另一幅是他们初次在画室相遇的场景,但与记忆中不同的是,画面中央多了一把蓝黑相间的雨伞,伞面上停着一只颈羽泛着幽蓝光泽的鸽子。伞柄处用极小的字写着:“那天其实在下雨。你忘了带伞,我画了一把给你。”
素描簿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字条。秦疏桐的笔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决绝,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用力得几乎划破纸面:
“今天,你将顺利毕业,走向广阔天地。而我,大概会永远停留在这个闷热又漫长的夏天了。”
“钥匙能打开青龙巷老楼地下室东墙第三块砖后的暗格。墙后藏着你需要的——也是我所能找到的全部证据。”
“别来找我,谢流。有些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单枪匹马。”
“——秦,于监护病房,6.12夜”
谢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查看字条,才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铅笔痕迹轻得像是怕被人发现:
“PS:我的数学其实一直很好。不仅计算过坠落的时间,也偷偷计算过……我们相遇的概率。结果是0.000147%,比中彩票还低。所以你看,我们本该是平行线。”
“谢流!快过来!”班主任在队伍前端焦急地朝他挥手,“轮到我们班上台领证书了!”
谢流机械地挪动脚步,走向沸腾的队列。他将素描簿塞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它随着心跳砰砰撞击胸膛的重量。
台上,校长正将卷成精美筒状的毕业证书递给每一位学生,握手、微笑、合影。流程快得像一场按部就班却毫无实感的梦境。
“谢流同学。”校长亲切地握住他的手,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恭喜!不愧是北大的未来之星!我们学校的骄傲!”
闪光灯刺眼地亮起,定格下他戴着学士帽、手持证书的瞬间。照片上的他嘴角有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睛却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就在这一刻,谢流的目光越过校长的肩膀,猛地投向礼堂后方。
王老师终于出现了。她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地朝他打着手势。她的身边,站着一位穿着正式警服、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那人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一领完证书,谢流立刻挤出欢呼拥抱的人群,快步来到后排。王老师脸色苍白,语速极快:“市局刑侦支队同意先立案了!但要走完整流程还需要你父亲那边提供法律支持……”
“谢同学?”那位警官显然认出了他,语气带着一丝惊讶和顾虑,“你父亲谢大律师……是我们局里常年合作的法律顾问。这情况……有点复杂。”
谢流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的正是那枚至关重要的草莓发卡,此刻被装在密封袋里,贴着醒目的“物证”标签。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他声音干涩地问。
“初步比对确认是人血,与数据库里尤未雪——也就是秦疏桐母亲——的样本吻合。”警官压低声音,面露难色,“但这案子年代太久远了,缺乏直接证据链。光有这个……很难说服上面正式重启调查。你父亲他知道你……在查这个吗?”
谢流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望向舞台——毕业典礼已接近尾声。激昂的《友谊地久天长》乐曲声中,学生们纷纷将头上的学士帽抛向空中,五彩的纸屑如同雪花般漫天飞舞。
就在这片青春喧嚣的掩护下,他跟着王老师和那位警官,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开了沸腾的礼堂。
警车停在不远处的校园后门,蓝红交替的警灯在夏日明亮的阳光下无声旋转,显得有些突兀而不合时宜。警官拉开车门,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谨慎:“谢同学,你看是不是先跟我们回局里做个正式笔录?你父亲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先去青龙巷。”谢流斩钉截铁地打断,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那里有更关键的证据。必须立刻拿到,迟了可能就没了。”
王老师紧张地绞着手指,声音发颤:“对,地下室……墙后面……她在字条里是这么说的。她说那是‘最后一份礼物’。”
警车缓缓驶过依旧人声鼎沸的校园,穿过撒满彩色纸屑和青春欢笑的主干道。谢流透过深色的车窗,看见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合影:有人笑得灿烂,有人相拥而泣。
周瑶正红着脸,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接受卫杭递过来的花;苏绾和她的闺蜜们抱成一团,又哭又笑;陶枫那家伙,居然真的在人群中央,捧着一大束俗气却鲜艳的玫瑰花,大声向他追求已久的女生告白,周围起哄声和掌声响成一片……
这是他曾经身处其中的、最鲜活灿烂的青春时刻。而此刻的他,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时光河流,正奔赴一场结果未卜、阴暗而沉重的战争。
就在警车即将驶出校门时,谢流的目光猛地被校门附近榕树下的两道身影吸引。
是商时序和江月白。
上一届的传奇学长学姐,学校里曾经公认的风云人物。商时序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身姿挺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安静地靠在树干上。他的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始终落在不远处的江月白身上——那种注视,安静、专注、近乎贪婪,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而江月白正穿着一袭淡紫色的连衣裙,微笑着与身边的好友柳静姝交谈。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在她蓬松的卷发上跳跃,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偶尔会朝商时序的方向瞥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熟稔,有距离,还有一种谢流此刻忽然能够理解的、沉重的温柔。
谢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商时序对江月白长达数年的、无望的暗恋。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守护的姿态,与他此刻近乎孤注一掷的奔赴,形成了微妙而残酷的对照。
一个选择站在原地,目送光芒远去。
一个选择奔向黑暗,试图抓住正在坠落的光。
“警官,麻烦停一下车!”谢流突然开口请求,“就一分钟。”
警车在路边缓缓停下。谢流推开车门,快步走向榕树下那个孤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