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更多解释。但谢流明白她在谢什么——谢谢那天的帮助,谢谢那些用干涉现象做的比喻,谢谢在这个热闹的夜晚陪她聊天,以及谢谢在此之前他对她施以的所有援手。
他抬头看向夜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把天空染成各种颜色:金红、翠绿、靛蓝、银白。每一朵烟花都在短暂的生命里奋力燃烧,发出最亮的光,然后消散在夜色中。
“阿流,快来吃饺子!”冯漪在屋里喊。
“来了。”谢流回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小桥流水】:不客气。新年快乐,秦疏桐。
发送。
他回到屋里,热气腾腾的饺子已经端上桌。奶奶说吃到硬币的人新的一年会有好运,孩子们都兴奋地在盘子里翻找。
谢流夹起一个饺子,咬下去——硬的。他吐出来,是一枚闪亮的五毛硬币。
“哇!小流吃到了!”
“今年肯定考清华!”
“说不定还能遇到好姑娘呢!”
在一片祝贺声中,谢流看着手心里的硬币,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等三月五日,自己生日那天,他要告诉秦疏桐。
不是用复杂的科学比喻,不是用严谨的逻辑推理,而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自己的感受。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跳加速,像实验中出现意外数据时的兴奋与紧张。他推了推眼镜,试图用理性分析这个决定:风险很高,可能破坏现有的关系,可能影响双方的学习状态,可能……
但理性分析到一半,谢蕊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有时候,最精确的科学也解释不了一些事情。”
烟花在窗外继续绽放,客厅里充满笑声和祝福声。谢流握紧手中的硬币,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
然后,另一个念头冒出来。
不,不能是三月。
秦疏桐还在对抗抑郁症,还要准备高考。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成年——她的生日在六月十二日,比他晚三个多月。
如果现在告白,可能会给她压力,可能影响她的状态。这不科学,也不合理,更不公平。
谢流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金色的菊花状烟花正在盛开,花瓣缓缓坠落,像光的雨。
他修改了计划:等到六月十二日,秦疏桐生日那天。
那时她已经成年,高考也结束了,也许抑郁症的状态也会更好一些。他会准备好一切,用最合适的方式,告诉她。
这个决定让他平静下来。是的,这样更合理,更有序,更符合最优化的原则。
冯漪递过来一碗饺子汤:“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谢流接过碗,“在想一个实验。”
“大过年的还想实验。”谢明远笑着摇头,“这孩子,没救了。”
大家都笑起来。谢流也跟着笑,但心里清楚,他想的不仅仅是实验。
午夜过后,亲戚们陆续离开。谢流帮忙收拾餐桌,擦桌子,洗碗。一切收拾妥当后,他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干涉仪的模型静静地立在那里,旁边是厚厚的数据记录本。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像是新年不肯散去的余韵。
谢流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实验数据。屏幕上的曲线平稳而规律,光的干涉图案呈现出完美的波动性。
工作到一半,他停下来,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一张秦疏桐发来的画作照片,是她在科技节准备提交的那幅《雪与光的记忆》。
画面上,雪地反射着月光,而月光本身又仿佛在雪中融化,光与雪的交界处模糊而柔软,像是两种不同形态的记忆在相互渗透。
谢流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图片,继续工作。
凌晨两点,他完成数据处理,关上电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些烟花仿佛还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密码,像是光的语言。
他突然想起一个光学现象:当两束相干光相遇时,它们不会简单地叠加,而是会产生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亮处是两束光波峰相遇,互相增强;暗处是波峰与波谷相遇,互相抵消。
人与人之间,是否也是这样?
有些人相遇,彼此的生命会互相增强,发出更亮的光;有些人相遇,却可能互相抵消,陷入更深的黑暗。
那么他和秦疏桐呢?
谢流不知道答案。科学可以提供理论框架,但无法预测具体结果。每个系统都有其独特的初始条件和边界条件,需要具体分析。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窗外已经完全安静下来,烟花散尽,只剩下路灯孤独地亮着。
六月十二日,他想。还有将近六个月。
时间足够长,可以做充分的准备;时间也足够短,不会让决心在等待中消磨。
他会设计一个完美的告白方案,像设计实验一样考虑所有变量:地点、时间、方式、措辞。要足够真诚,但不能给她压力;要表达清楚,但保留退出的空间。
这可能是他设计过的最复杂的“实验”了。
谢流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很快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雪地中,对面是秦疏桐,她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画笔的尖端发出柔和的光。她画出一道弧线,那光便停留在空气中,像一道彩虹,又像干涉仪里的光路。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但谢流听不清。他向前走,想听清楚,但脚下的雪突然融化,他坠入一片温暖的光中。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新年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拿起手机,给秦疏桐发了新年的第一条消息:
【小桥流水】:新年第一天,天气很好。你的脚如果没问题了,想来看看干涉仪吗?我做了新的改进。
发送后,他放下手机,开始穿衣服。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新年的第一个清晨正在展开。街道上还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行人走过,脚步声清晰可闻。
谢流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扑面而来,金黄色的,温暖而不刺眼。
他想,这光走了八分钟才从太阳到达地球,跨越了一亿五千万公里的虚空。而在它旅行的终点,有人推开窗,迎接它的到来。
这大概就是宇宙最温柔的安排——无论距离多远,光总会找到愿意看见它的眼睛。
就像无论要等多久,有些话总会在合适的时刻,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
手机振动了一下。谢流拿起来看。
【缺月挂疏桐】:好。下午可以吗?
【小桥流水】:可以。
然后,他站在晨光中,静静地笑了。
新年第一天,实验继续,光继续,等待也继续。
而这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