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轻声说,“画画是我理解世界的方式。也是我……不被世界吞噬的方式。”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激光穿过液体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
“要不要试试操作?”谢流问,“可以调整参数,看光线怎么变化。”
秦疏桐点点头。谢流让开位置,指导她操作控制面板上的旋钮和滑块。她小心地转动一个旋钮,激光的入射角度微微改变,水中的光路随之弯曲成更陡的弧线。
“像在弹奏光的琴弦。”她说。
谢流笑了。“这个比喻好。物理就是宇宙的乐器,我们在学习怎么弹奏它。”
他们轮流操作了一会儿,观察不同参数下光的行为。有时光线几乎弯成一个圆,有时又近乎直线。接收屏上的图案也随之变幻,时而像涟漪,时而像漩涡,时而像星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秦疏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10:50。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而头疼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那种从梦中带出的沉重感也减轻了许多。
“我得走了。”她说,“上午还有一节课。”
“嗯。”谢流关掉激光器,光线消失,水箱恢复平静,“谢谢你来看。我……很高兴你能来。”
“我也很高兴。”秦疏桐真诚地说,“这个实验,很美。”
她收拾书包时,谢流犹豫了一下,说:“疏桐,如果你……如果以后有类似的想法,或者想探讨艺术和科学的交叉点,可以随时找我。我们可以一起做点什么。比如,把你的画和我的实验结合起来,做个真正的‘艺术与科学对话’项目。”
秦疏桐抬起头。谢流说这话时没有看她,而是在整理实验数据,但耳朵尖微微发红。
“好。”她说,“我会考虑的。”
走出实验室时,秦疏桐感到一种久违的轻盈。不是快乐——抑郁症让她很难感受到那种强烈的正向情绪——而是一种……平静的充实感。像是一块缺失的拼图暂时找到了位置,即使整幅画还不完整,但至少这一小块是对的。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走过那些光斑,影子在身后拉长又缩短。
但至少,此时此刻,她站在真实的阳光下,呼吸着真实的空气,刚刚看了一场关于光的真实实验。而那个实验告诉她:光在均匀介质中走直线,在不均匀中学会弯曲,但无论如何,它前进,它抵达,它照亮它经过的一切。
也许她也可以。
即使记忆是破碎的,即使过去是模糊的,即使未来是不确定的,但此刻——此刻是真实的。这个走廊,这片阳光,口袋里手机的重量,刚刚实验留下的视觉残影,还有谢流说“我们可以一起做点什么”时耳朵尖的那点红。
这些是真的。
抑郁症可能会扭曲她的记忆,可能会给她可怕的梦,可能会让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但有些东西是它无法完全夺走的:她对美的感知,她对知识的渴望,她与人连接的愿望,还有——母亲留给她的,那种在黑暗中也要寻找光的本能。
秦疏桐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走出实验楼时,科技节的喧嚣扑面而来。展台前围满了学生,有人在演示机器人,有人在讲解天文模型,有人在展示化学反应的绚丽色彩。天空湛蓝,阳光明媚,一切都充满了年轻的生命力和好奇心。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梦里那个在餐馆后厨洗盘子的秦疏桐。那个女孩的手泡得发白,眼睛里有过早的沧桑,但即使那样,她依然在深夜偷偷画画,依然守护着母亲的速写本,依然说“我要画光”。
也许,那个秦疏桐不是幻觉,而是她的另一个可能。是在某个平行宇宙里,命运选择了更残酷路径的她。但在这个宇宙里,她站在这里,十七岁,有病,有药,有破碎的记忆,但也有阳光,有实验,有邀请,有可能。
她拿出手机,给谢流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今天的实验。它让我想起妈妈说过的一句话:光会弯曲,但永不停止。周末如果有空,我们可以聊聊那个项目。”
发送。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融入科技节喧闹而明亮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