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珩凝视着他痛苦扭曲的侧脸,良久,缓缓抽出银针。
针尖离开皮肤的瞬间,安鲤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抓着楚怀珩的手也无力地滑落,瘫在榻上大口喘息,仿佛刚从一场无形的酷刑中挣脱。
楚怀珩收起银针,用软布擦拭针身,然后盖上了黄杨木匣。
他坐到榻边,看着安鲤仍在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
“肝气郁结,如缠藤绕树。”楚怀珩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冲突从未发生,“你的恐惧,你的压抑,你的……不甘,都已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安鲤左侧肋下那处凹陷的阴影上。
“这里,就是它们盘踞的地方。”
安鲤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着楚怀珩,眼神里是深深的茫然与无助。
“我该……怎么办?”他声音嘶哑,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必明白的问题。
楚怀珩的指尖在那处阴影上缓缓画圈,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意味。
“继续戴着缚香绸。”楚怀珩说,“按时服药,静心休养。”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安鲤泪水未干的脸上,“允许自己‘需要’它。”
“允许自己依赖这香气,依赖这绸带,依赖……”他的手指从肋下移开,轻轻覆在安鲤缠着绸带的右手腕上,“我为你定下的规则。”
“把你的恐惧,你的压抑,你的不甘——都交给我来‘处置’。”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活在我允许你活的方式里。”
安鲤怔怔地看着楚怀珩,泪水依旧无声流淌,但那眼神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所取代。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闭上了眼,将脸转向墙壁,蜷缩起身体。缠着缚香绸的右手腕,无意识地抵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楚怀珩看着他的背影,良久,起身,拿着黄杨木匣走回书案。
他将木匣重新锁进樟木柜深处。
今日的“问脉”,已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安鲤的“病”,早已不止于心疾。那深入肝经的郁结,那对内关穴近乎本能的恐惧,都证明了一点:“安鲤”的魂魄,尚未被“余烬”彻底焚尽。
还有残渣。还有不甘。还有……连安鲤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过往”的微弱眷恋。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安鲤已经学会了向这病态依赖本身去寻求庇护。他已经开始将“楚怀珩的规则”视为对抗内心恐惧与郁结的唯一解药。
而这,正是楚怀珩“治疗”的最终目的——
不是治愈,而是将病症本身,驯化成维系掌控的锁链。
窗外,秋阳渐烈。
室内,安鲤在药香与缚香绸清苦的气息中,沉沉睡去。
枕畔,那枚桃木人偶静静躺着,“余烬”二字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而楚怀珩翻开一本新的验尸记录,提笔蘸墨,在第一页写下:
“圣安七年,处暑。问脉。肝气郁结深重,神魄未安。然依赖已成,可徐徐图之。”
笔尖停顿,他抬眼看向榻上安睡的侧影。
茧房之内,飞虫已不再挣扎。
它开始学习,如何在自己吐出的丝中,寻找呼吸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