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珩直起身,但并未退开,反而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安鲤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雨水从额发滴落,沿着下颌线条滑下,砸在安鲤摊开的纸笺上,洇湿了“阴影”二字。
“三日。”楚怀珩开口,声音因雨夜跋涉而带着一丝沙哑,更添阴郁。“安先生似乎忘了,你的‘抵押品’还在我处。”
楚怀珩的手探入袖中,取出那个香囊,在安鲤眼前缓缓晃动。粗朴的香囊,此刻却像最有力的锁链,拴着安鲤的心神。
安鲤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香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之外,还有更深的东西在翻涌——被窥破秘密的羞耻,创作被正主审视的惶惑,以及……那日验尸房里,被强行点燃后又强行压抑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楚怀珩将安鲤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那闪烁的眼神,微颤的指尖,以及急促到令人担心的呼吸频率。
“心又疼了?”楚怀珩问,语气听不出关切,更像是在确认某种实验反应。楚怀珩再次上前一步,膝盖抵进安鲤并拢的双腿与椅背之间,将安鲤彻底困在这方寸之地。带着湿冷潮气的身躯,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楚怀珩伸出手,不是去拿案头可能存在的药瓶,而是直接覆上安鲤左胸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楚怀珩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下面疯狂失控的心跳,以及胸腔不正常的震颤。
掌心下的温度偏高,是心疾发作前的征兆。
安鲤浑身剧震,下意识想挥开楚怀珩的手,却被楚怀珩轻易钳住手腕,反扣在椅背上。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安鲤动弹不得。
“别动。”楚怀珩命令道,另一只手仍稳稳压在安鲤心口,甚至恶意地施加了一点压力。“我在帮你感受……真实的‘心悸’是什么样子。比你笔下那些苍白描写,要生动得多,不是么?”
安鲤的呼吸愈发困难,眼中漫上生理性的泪水和深切的恐惧,还有一丝被楚怀珩残忍点破的、属于创作者的狼狈。
楚怀珩低下头,靠近安鲤耳边,压低的嗓音混合着雨夜的湿气,钻进安鲤耳蜗:
“躲我?” 短促的轻笑,冰冷刺骨。“你能躲到哪里去?你的字里行间全是我,你的梦魇里全是我,就连你这颗不听话的心脏……”
覆在安鲤心口的手掌微微收拢,感受那致命的搏动。
“……现在,也跳着对我的恐惧。”
楚怀珩终于撤开手,在安鲤瘫软下去之前,将一直握在掌心的那粒褐色药丸,塞进安鲤微张的唇间。
“含着。” 不容置疑。
苦涩的药味在安鲤口中化开,混合着唾液,被迫吞咽了一部分。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下滑,开始缓慢抚平那狂乱的心跳。
楚怀珩松开钳制安鲤手腕的手,改为捏住安鲤下颌,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烛光下,安鲤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沾着一点水光,眼睫湿漉,模样狼狈又可怜,却奇异地……让楚怀珩的那根躁动的更加嚣张。
但楚怀珩今日不打算继续。过犹不及。
楚怀珩拭去安鲤唇边那点湿润,动作慢条斯理,带着狎昵的意味。
“香囊,暂时还不能还你。” 楚怀珩将香囊收回袖中,目光扫过案头那些写满楚怀珩影子的纸笺。“等你把这份‘生动’的感受,真正融进你的新章里……”
楚怀珩顿了顿,视线落回安鲤惊惶未定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如同烙印:
“写得好,我带你去看那具‘情杀’的尸身,给你更‘鲜活’的素材。”
“写得不好……” 楚怀珩凑近,鼻尖几乎相触,气息交缠,“我就让你亲身体验,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创作瓶颈。”
说完,楚怀珩直起身,不再看安鲤,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向窗口。
翻出窗外前,楚怀珩回头,最后瞥了一眼屋内。
安鲤仍僵在椅中,怔怔望着楚怀珩的方向,眼神空洞又混乱,仿佛整个灵魂都被刚才短暂的接触抽离、重塑。烛火在安鲤失焦的瞳孔里跳动,像风中残烛。
楚怀珩无声地勾了勾嘴角,没入窗外无边的雨夜。
雨声吞没了所有痕迹。只有案头湿漉的“阴影”二字,和安鲤口中残余的苦涩药味,证明楚怀珩来过。
《观察录·其三》补记:
丑初。雨未歇。
已“探视”目标。状态:惊惧,抗拒,然创作核心已渗透,本能反应已记录。
下次“授课”主题:何为真正的“掌控”。
香囊,仍在我袖中。
笔尖停顿,楚怀珩再次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幕笼罩的巷子,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盏孤灯下颤抖的身影。
耐心是猎手的美德。而楚怀珩有的是时间,慢慢将安鲤的一切,从身到心,从现实到幻想,彻底解剖、占有、打上独属于楚仵作的烙印。
这场始于验尸房的“创作”,远未到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