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陆晚飞往孟买。印度项目进入关键阶段。

新任西塔琴演奏家叫拉吉夫，二十八岁，穿着时髦的牛仔夹克，英语流利，在伦敦读过书。他的音乐融合了印度古典和电子、爵士、甚至嘻哈元素。

“我不想做‘传统’的音乐，”第一次见面，拉吉夫直言不讳，“我想做‘现在’的音乐——属于这个拥挤、混乱、充满矛盾的印度的音乐。”

他的工作室在孟买拥挤的达拉维贫民窟边缘，一栋老建筑的顶层。从窗户可以看见贫民窟连绵的铁皮屋顶，和远处高楼林立的金融区形成荒诞的对比。

“这就是我的印度，”拉吉夫指着窗外，“一边是世界上最密集的贫穷，一边是野心勃勃的现代化。我的音乐就在这两极之间拉扯。”

他播放了一段demo。西塔琴的绵长音色被切割、循环、叠加电子节拍，中间穿插着街头小贩的叫卖声、寺庙的钟声、摩托车的轰鸣。混乱，但有一种野蛮的生命力。

陆晚的任务是写三首词，对应印度的三个层面：神圣、世俗、混沌。

第一首关于神圣，她写了《恒河代码》。拉吉夫很喜欢：“把神写成程序员，把祈祷写成下载——这很印度！我们的神确实很忙，要处理十亿人的请求。”

第二首关于世俗，陆晚想写孟买的日常。拉吉夫带她去坐本地火车——那种车门不关、人们挂在门口的传奇交通工具。车厢拥挤，气味混杂，但每个人都在狭小空间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小贩穿梭叫卖，学生埋头读书，妇女们分享午餐，老人们闭目养神。

“在这里，”拉吉夫在轰鸣声中喊，“你能看到印度真正的灵魂——不是静坐冥想的圣人，是在混乱中求生存的普通人。”

陆晚记录下来：车厢像移动的子宫，孕育着无数的梦。每个人都带着一个目的地，但此刻，他们共享同一种摇晃。

晚上回到酒店，她写下：

《孟买子宫》

我们被塞进钢铁的腹腔

朝着未知的产道前进

有人读书 有人睡觉有人

在手机屏幕上种植故乡

汗味、香料味、廉价香水味

混合成共同的羊水

而我们在其中漂浮

暂时忘记

出站后要面对的那个

更大更冷的

世界

第三首关于混沌，陆晚卡住了。拉吉夫说的“两极之间的拉扯”，她理解概念，但找不到合适的意象。

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夜。孟买的雨季开始了，雨下得铺天盖地，街道瞬间变成河流。拉吉夫打电话来：“陆，来我工作室，现在！我给你听个东西。”

陆晚冒雨打车过去。工作室里，拉吉夫和一个击塔布拉鼓（印度双鼓）的老人坐在一起。老人叫辛格，七十多岁，是拉吉夫的启蒙老师。

“辛格老师刚从北方来，”拉吉夫兴奋地说，“他给我打了一段鼓，你听。”

辛格点头，开始击鼓。塔布拉鼓的声音清脆、复杂，节奏变化莫测。但陆晚听出了不同——这不是表演，是……叙述。

“他在打什么？”陆晚问。

“他在打他的人生。”拉吉夫翻译，“这段是童年放牛，这段是第一次学鼓，这段是结婚，这段是儿子出生，这段是妻子去世……”

陆晚闭上眼睛听。确实，鼓声里有欢快，有忧伤，有急促，有停顿，像一种无需文字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