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怔住。她想过续约,但没想过这么深度的合作。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在地性’和‘超越性’的结合。”早川树认真地说,“你的根在中国,你能理解中文的肌理;但你又在学习跳出来,用他者的眼光看自己的文化。这种双重身份,是跨文化创作最需要的。”
他拿出一份企划书:“项目叫《声之丝绸之路》。我们从日本开始,然后是韩国、蒙古、印度、伊朗……每个国家选一位传统音乐家,一位现代作曲家,你来写词。最后做成一套十二张的专辑,配合巡回展览和诗歌朗诵会。”
陆晚翻看企划书。计划详尽,预算充足,合作方包括多家博物馆和艺术基金。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早川树点头,“圣诞节后给我答复。”
那晚陆晚回到公寓,给陈屿打了视频电话。北京是平安夜的狂欢时段,陈屿的背景音嘈杂。
“找个安静的地方,”陆晚说,“有重要的事。”
陈屿走出餐厅,来到街上。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
陆晚说了早川树的提案。陈屿安静听完,然后问:“你想做吗?”
“想。”陆晚诚实地说,“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工作——不是商业文案,是真正的艺术创作。但这也意味着,我可能要在东京待更久,可能……”
“可能我们会变成早川先生和他法国恋人的样子?”陈屿接话。
陆晚沉默。
陈屿看着屏幕里的她,笑了。“陆晚,”他说,“记得我怎么形容你的文字吗?‘在暗房里显影’。暗房是什么地方?是完全黑暗的,只能靠红灯勉强视物。但正是在那种黑暗里,影像才会慢慢浮现。”
他顿了顿:“我们现在的状态,就像在暗房里。看不清未来,只能靠一点点光摸索。但也许,这种黑暗是必要的——让我们不被表象干扰,只关注最本质的东西:你想写什么,我想拍什么,以及我们如何看待彼此。”
陆晚眼眶发热。“所以你不介意我留在东京?”
“我介意的是你不做想做的事。”陈屿说,“至于距离……现在有视频,有邮件,有突然的航班。如果心意够坚定,太平洋也就是一个大点的湖。”
他身后,北京的雪越下越大。有情侣相拥走过,有孩子嬉笑着打雪仗,有街头艺人在唱《平安夜》。
“陆晚,”陈屿说,“去做那个系列。把那些我听不见的声音,写成我能看见的文字。等你做完十二张专辑,也许我们就知道答案了——关于我们,关于未来,关于所有现在看不清的事。”
挂断电话后,陆晚坐在窗前,看东京的雪。公寓楼下有棵圣诞树,彩灯在雪中闪烁,像不会熄灭的星星。
她打开电脑,给早川树写邮件:
标题:关于《声之丝绸之路》的答复
早川先生:
我接受您的邀请。
不是因为这是一个好机会,是因为这是一个对的机会——让我成为我该成为的人,写我该写的字。
让我们开始吧。
从第一张专辑,第一个国家,第一次“误解”开始。
陆晚
点击发送时,雪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朦胧的月亮。陆晚想起俳句里写:“月雪かさなる夜のまことかな。”(月与雪重叠之夜的真实啊。)
也许所有的真实,都诞生于不同事物的重叠——雪与月,中文与日文,东京与北京,她与陈屿,已知与未知。在那些重叠的缝隙里,新的语言正在生长。
像渡海的蝴蝶,翅膀沾着两个大陆的雨水。
像羽毛笔的墨水,在纸上洇开时,既背叛了原意,又创造了新意。
而她,陆晚,二十九岁的前文案写手,现意境翻译师,正站在这个缝隙里,准备写下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