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开的那天,慕槐在书房整理旧物。
搬家时从别墅带出来的东西不多,大多都捐了,只留了几个箱子,一直没打开。直到这个春天的午后,阳光正好,她忽然想看看。
箱子里大多是书,一些画册,几本相册——她和盛槐序几乎没有合照,这些是家族聚会时别人拍的,她甚至不记得有这些照片。
翻到箱底时,她看见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她打开,里面是一本深蓝色的护照,还有几张证件。
护照是盛槐序的,照片上的他看起来更年轻些,眼神里有种未褪尽的锐气。她翻开,目光落在姓名栏。
盛冕
两个字,简洁,凌厉,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重量。
冕。
帝王的冠冕。
家族给予的、承载着权柄与期望的名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凸起的印刷痕迹。然后她翻开下一页,是几年前的一次欧洲签证,姓名栏已经变成了——
盛槐序
三个字,最后一个字是手写添加的,笔迹她认得,是他的。
槐序。
槐花的季节。
她的名字,和他的序章。
慕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们刚结婚没多久的时候,有一次盛家的家族会议上,他父亲当众发难。
“改名字?盛槐序?你知不知道‘冕’字辈意味着什么?你是盛家这一代的长孙,名字是要进族谱的!”
盛槐序当时就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表情很淡。
“知道。”他说,“所以改了。”
“胡闹!”老爷子拍桌子,“为了个女人,连祖宗规矩都不要了?”
盛槐序抬起眼,看向父亲。那一刻慕槐在他眼里看见某种很冷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让谁的名字刻进去,就让谁的名字刻进去。”
当时满座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慕槐,眼神复杂——有探究,有不屑,有难以置信。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
是尴尬?是压力?还是……一丝隐秘的震动?
现在她知道了。
是震动。
震动于这个男人的决绝,震动于这种近乎幼稚的、不计后果的宣告,震动于他用自己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给她打下了一个烙印。
一个她当时并不想要,但后来再也剥不掉的烙印。
慕槐合上护照,又拿起旁边的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股权变更书,日期是三年前——他们结婚的那个月。盛槐序把他名下“夜幕”核心公司的股份,转了百分之三十到她名下。
她记得这件事。
当时他递过来让她签字,她看都没看就签了。不是信任,是觉得无所谓——反正都是他的钱,他的游戏。
现在她仔细看条款,才发现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若我伤害慕槐,或使她流泪,此股份自动转为她的个人财产,我自愿放弃一切追索权。」
字迹很稳,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在刻碑。
慕槐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伤害她。
使她流泪。
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所以他提前写下了惩罚——用他最在意的东西,钱,权力,他半辈子打拼来的帝国,作为抵押。
多笨。
多……盛槐序。
慕槐的视线有些模糊。她放下文件,又拿起另一个小本子——看起来像是日记,但只有薄薄几页。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他们结婚前一周。
「今天去改了名字。盛槐序。槐是她的槐,序是开始的序。老子的人生,从遇到她那天才真正开始。所以要重新写序章。和她一起写。」
第二页,结婚当天。
「她今天真好看。穿婚纱的样子,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可惜我不是画家,留不住这一刻。只能用眼睛记住,记到死。」
第三页,婚后三个月。
「又惹她生气了。不知道怎么哄。买了个岛,写她名字。她看了一眼,说‘无聊’。确实无聊。但我只会这个。」
第四页,婚后一年。
「今天她开枪的样子,我一辈子忘不掉。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美。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又冷又烈。我完蛋了,我可能真的爱上一个会杀人的女人。」
第五页,空白的,只有日期——是他去海边的那天。
没有字。
只有一个用钢笔反复描画的图案:一朵小小的槐花。
慕槐盯着那朵槐花,看了很久很久。
笔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花瓣的轮廓被描了又描,墨迹都有些晕开了。
她想象他坐在书房里,握着笔,在最后一页上画下这朵花的样子。
在想什么?
在想她吗?
在想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
还是只是单纯地,想留下一朵花?
一朵属于她的花。
慕槐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院子里,盛槐序正在给槐树浇水——他坚持要自己照顾这棵树,说这是他们家最重要的成员。
她看着他。
看着他弯腰时衬衫下隐约露出的纹身——手臂上那条盘踞的龙,龙首处嵌着槐花纹样。颈后那个花体的“M”,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一身都是她的名字。
一生都是她的男人。
慕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们关系最差的时候,她曾冷笑着对他说:
“盛槐序,你是不是觉得,把我的名字纹在身上,刻进名字里,我就是你的了?”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看不见底的井。
“不是。”他说,“是我把自己,变成你的了。”
她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他不是在占有她。
他是在献祭自己——把名字给她,把身体给她,把命给她。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一件属于她的物品。
这样,她就永远无法彻底摆脱他了。
哪怕恨,哪怕怨,哪怕想忘记。
只要看见这些纹身,只要听见这个名字,就会想起——有个人,曾经这样爱过你。
用他最笨拙,最病态,也最彻底的方式。
慕槐站起身,走到窗边。
盛槐序正好抬起头,看见她,笑了。阳光下,那个笑容很温暖,没有阴霾,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简单的快乐。
他朝她招手。
慕槐也笑了,推开窗户。
“怎么了?”她问。
“槐花开了。”他说,指着树上那一串串白色的花朵,“闻到了吗?很香。”
慕槐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确实有淡淡的甜香,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是春天的味道。
也是……槐序的味道。
“慕槐,”盛槐序走到窗下,仰头看她,“你知道吗,槐花的花语是‘深爱’。”
慕槐愣了愣:“你从哪儿知道的?”
“查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昨天看你在看花,就去查了。原来槐花还有这么多说法……有的说是怀念,有的说是守护,但最常用的花语是深爱。”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所以你看,连花都知道。我改这个名字,是对的。”
慕槐看着他,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张曾经写满疯狂与偏执、现在却只剩温柔的脸。
然后她轻声问:
“盛槐序,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改名字。后悔纹身。后悔……遇见我。”
盛槐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头,很坚定地。
“不后悔。”他说,“慕槐,我这辈子做对的事不多。但改名字,纹身,遇见你——这三件,是我做过最对的事。”
他伸手,握住窗台上的她的手。
掌心很暖,紧紧包裹着她的手指。
“你知道吗,以前我叫盛冕的时候,总觉得这名字像个枷锁。”他轻声说,“冕,皇冠,权力,责任……都是别人给的,都是要我扛的。我扛了二十五年,扛到快忘了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抬头看她:
“直到遇见你,直到把你的名字刻进我的命里,我才觉得——这才是我。盛槐序。槐是你的槐,序是我们的开始。这个名字是热的,是活的,是……属于我自己的。”
慕槐的眼睛有些发热。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掌心的薄茧。
“那序呢?”她问,“你说序是开始的序。那我们……开始了吗?”
盛槐序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像春天的第一阵风。
“早就开始了。”他说,“从你答应嫁给我那天就开始了。只是我们走得很慢,绕了很多弯路,差点……就走丢了。”
他握紧她的手:
“但现在,我们回来了。回到最开始该走的那条路上。所以这个序章,我们现在才真正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