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槐序的车没有驶向警局。
在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司机习惯性地要右转——那是通往市局的方向。但盛槐序忽然开口:“左转。”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他:“先生,左转是去海边……”
“我知道。”盛槐序靠在座椅里,眼睛看着窗外,“去海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跟着盛槐序十年,见过他暴怒的样子,疯狂的样子,志得意满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这样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车子左转,驶向环海公路。清晨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远处有渔船出海,白色的帆在蓝色里慢慢移动,像某种告别的姿势。
盛槐序一直看着窗外。
他想起来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在维也纳,慕槐从他死对头手里截胡那幅画时,转头看他的眼神——冷静,挑衅,像在说“看,我能从你手里抢东西”。
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但眼神深处有一片他看不懂的荒芜。
想起这三年,每一次他晚归,她从不质问,只是静静坐在客厅看书,等他进门时抬眼说一句“回来了”。
想起她开枪时的平静。
想起她看那些莺莺燕燕时眼里的轻蔑。
想起她说“我不在乎”时的冷漠。
想起她最后那个拥抱——轻轻的,像在告别一只无关紧要的宠物。
原来她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死活,不在乎他的爱,不在乎他那些笨拙的、扭曲的、病态的深情。
她只在乎自由。
而他,是绑住她的那根绳子。
现在,他要亲手割断这根绳子了。
用最彻底的方式。
车子在海边停下。
这是一片偏僻的海滩,平时很少有人来。沙滩上散落着贝壳和海藻,海水一遍遍冲刷着岸边,发出永恒的、单调的声音。
盛槐序下车,对司机说:“你回去吧。”
司机犹豫了一下:“先生,您……”
“回去。”盛槐序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告诉夫人……算了,不用告诉她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什么都别说。”
司机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站在清晨的海风里,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最终,司机点点头,上车离开。
车子消失在公路尽头。
盛槐序转身,走向海边。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沙滩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海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很快就把那些脚印抹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海水能漫过脚踝的地方,停下。
海水很凉,凉得像慕槐最后看他的眼神。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银色的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握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用力扔向大海。
U盘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海里,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消失不见。
像他这个人。
像他这三十年肮脏的人生。
像他那场病态的、毁灭性的爱。
都要沉进这片海里了。
这片她喜欢的海。
盛槐序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黑色丝绒的,很精致。他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和她手上那枚是一对,内壁刻着他们的名字缩写。
M & S。
慕槐和盛槐序。
看起来多般配。
他拿出戒指,握在手心。金属硌着掌心,有点疼。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枪。
那把□□92FS,和她用来杀那个女人时用的一样。他特意选的,为了某种病态的仪式感。
枪很沉,握在手里冰凉。
他举起枪,枪口对准太阳穴。
动作很稳,像练习过很多遍。
海风吹过,吹乱他的头发。远处有海鸥在叫,声音凄厉,像在挽留什么。
盛槐序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慕槐最后的样子——她站在清晨的阳光里,看着他上车,眼神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
没有恨,没有爱,没有不舍。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这片海。
能吞下所有的肮脏,所有的罪孽,所有的病态和疯狂。
也能吞下他。
这样也好。
死在她喜欢的海里。
死在她最想要自由的那一年。
死在最爱她的那一年。
至少这样,她永远会记得——有个男人,用最病态的方式爱过她。爱到愿意用自己的死,成全她的自由。
爱到愿意把自己永远囚禁在她喜欢的风景里。
像某种永恒的陪伴。
像某种病态的浪漫。
盛槐序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解脱,也带着某种扭曲的满足。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海边炸开,惊起一群海鸟。
声音很响,但很快就被海浪声吞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