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震动。
是方倾安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郑博洐的案子有重大进展。」
后面附了一个咖啡馆的地址。
慕槐盯着屏幕,手指在回复键上悬停。
然后她打字:「好。」
发送。
几乎同时,另一条消息跳出来。是温迎。
「慕小姐,听说您回来了。斐济之行还愉快吗?」
慕槐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斐济那片翡翠色的海,想起海底教堂里晃动的光斑,想起那个收渔网的老人说的话。
「海很宽。宽到能让人迷路,也能让人找到路。」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很愉快。谢谢你的礼物。」
温迎很快回复:「您喜欢就好。那幅《雨夜街灯》这周末在画廊撤展,如果您还想看,可以随时来工作室。」
慕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面向窗外。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风铃在夜风里轻轻响动,声音细碎,像远方的潮汐。
她想起很多年前,还没遇见盛槐序的时候。
那时她住在伦敦那间小别墅里,窗台上也挂着一串风铃。是母亲送给她的毕业礼物,说“风来的时候,就会想起家”。
后来那串风铃在一次搬家中遗失了。
就像很多东西一样,不知不觉就丢了。
再也找不回来。
慕槐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但脑海里翻腾的,全是那片深蓝色的海。
和海底,那些永远沉默的阴影。
第二天早上,慕槐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睡了不到五个小时,时差还在身体里作祟,头重得像灌了铅。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缓,但很坚持。
慕槐起身,披上睡袍,打开门。
盛槐序站在门外。
他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一杯咖啡。
“醒了?”他问,声音很轻,“我给你做了早餐。”
慕槐看着他,看着托盘上那些精致的食物,看着他眼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忽然觉得荒谬。
这个男人,这个曾经连厨房都不进的男人,现在居然在学做早餐。
用这种方式,讨好她。
挽回她。
“我不饿。”她说,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
“多少吃一点。”盛槐序把托盘往前递了递,“你时差还没倒过来,需要补充能量。”
他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恳求。
慕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侧身:“进来吧。”
盛槐序的眼睛亮了一下,端着托盘走进卧室。他把托盘放在小圆桌上,拉开椅子:“坐。”
慕槐在椅子上坐下。盛槐序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像个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
味道……居然还不错。蛋黄流心,蛋白嫩滑,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怎么样?”盛槐序问,声音里带着紧张。
“可以。”慕槐放下叉子,“你学了多久?”
“这七天。”盛槐序说,眼睛一直看着她,“每天学一道菜。今天这个是……第五道。”
七天。
她不在的七天。
他在学做菜。
慕槐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很苦,没加糖,是她习惯的口味。
“为什么要学这些?”她问,语气平淡。
盛槐序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因为……”他最终说,“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慕槐,我这三十几年,想要什么都能得到。钱,权,地位,女人……只要我伸手,就有人递过来。我从来没学过‘争取’,更没学过‘挽回’。”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但现在我想学。学怎么对一个人好,学怎么照顾一个人,学怎么……爱一个人。”
慕槐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爱不是学来的。”她轻声说。
“那就从头开始。”盛槐序看着她,眼神坚定得近乎偏执,“从学做早餐开始,从记住你喜欢喝不加糖的咖啡开始,从不再看别的女人开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带着薄茧。
“慕槐,给我时间。”他说,每个字都像在发誓,“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不求你重新爱我。我只求你……别放弃我。”
慕槐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看着他手背上那条盘踞的龙纹身,看着龙首处那枝槐花纹样。
那么用力地握着,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可她这根稻草,早就枯了。
“盛槐序,”她轻轻抽回手,“爱不是讨好,也不是赎罪。”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如果你真的想改变,那应该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为了我。”
窗外,阳光很好。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红,像凝固的血。
那么鲜艳。
那么刺眼。
“我去洗澡。”慕槐转身,走向浴室,“你出去吧。”
盛槐序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浴室门关上,看着那扇门把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端起托盘。
煎蛋凉了,咖啡冷了,面包变硬了。
像他那些迟来的努力。
像他那些不被接受的忏悔。
像他这个人。
总是晚一步。
总是错一步。
他端着托盘下楼,走进厨房。佣人正在准备午餐,见他进来,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站着。
“先生……”
“出去。”盛槐序说,声音很平静。
佣人愣了一下,赶紧退了出去。
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托盘放在料理台上,看着那些精致的食物,忽然抬手,狠狠扫落。
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煎蛋和培根溅了一地,咖啡泼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深褐色的污渍。
一片狼藉。
像他的生活。
像他的心。
盛槐序撑着料理台,大口喘气。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想起慕槐刚才说的话——
“爱不是讨好,也不是赎罪。”
那爱是什么?
他这三十几年,从来没人教过他。
父亲教他的是弱肉强食,母亲教他的是利益交换,商场教他的是不择手段。
没人教过他,怎么去爱一个人。
怎么去珍惜,去守护,去温柔以待。
现在他想学了。
可老师,却不肯教了。
盛槐序缓缓蹲下来,捡起一块瓷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地砖上,混进那片咖啡渍里。
红褐相间,像某种肮脏的调色盘。
他盯着那滴血,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像某种绝望的呜咽。
原来爱是这么痛的东西。
原来失去是这么空的感觉。
原来他盛槐序,也会有今天。
像个乞丐。
跪在爱情的废墟里。
乞求一点,早就被自己亲手打碎的温暖。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窗外,阳光依旧灿烂。
花园里的玫瑰依旧鲜艳。
世界依旧在运转。
只有他,被困在这片废墟里。
困在这段,早就该死去的爱情里。
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