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祁芷离开北境的第五日,黑山脚下的军营里,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
粮仓废墟已清理完毕,焦黑的木料被拖走,空地用积雪覆盖,像是要掩埋那场大火留下的所有痕迹。可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和将士们脸上挥之不去的凝重,都在提醒着每一个人:这个冬天,真的难熬了。
影恋琛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台下操练的将士。寒风中,他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刀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她注意到几个年轻士兵的动作有些迟缓——是饿的。粮食减半配给已持续三日,成年男子每日只分得两个粗面饼、一碗稀粥,根本不足以支撑高强度的训练。
可没有人抱怨。
这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汉子,只是默默咬着牙,将每一个动作做到最标准。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将军,比他们更难受。
影恋琛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
“侯爷。”参军走上高台,低声道,“今日又晕倒了三个。军医说,是饿的。”
影恋琛闭了闭眼:“带他们去我帐中,把我的那份口粮分了。”
“侯爷!”参军急道,“您已经连续三日只吃一顿了!再这样下去……”
“照我说的做。”影恋琛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参军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躬身:“……是。”
就在这时,营地东侧辕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数十匹,蹄声如雷,踏碎积雪,由远及近!
瞭望塔上的哨兵高声示警:“有大批人马靠近——!”
校场上霎时一静。将士们齐齐转头望向辕门方向,手中刀枪不自觉地握紧。
影恋琛眉头紧蹙,快步走下高台。李副将已带着一队亲兵冲至辕门,箭塔上的弓箭手拉满弓弦,对准了官道上那支疾驰而来的队伍。
那队伍约莫百余人,皆是精锐骑兵,玄甲银盔,旗帜猎猎——是御林军!
队伍在辕门外五十步处勒马停下。为首一人策马上前,高声喝道:“圣驾将至!冠军侯速速接驾——!”
声音穿透寒风,传遍整个营地。
圣驾?
影恋琛瞳孔骤缩。
承景帝北巡,原定开春后出发,这才腊月底,怎会提前数月突然到来?
来不及细想,她已快步走向辕门,同时厉声下令:“收起兵器!列队迎驾!”
将士们迅速整队,在校场上排成整齐的方阵。李副将打开辕门,影恋琛带着一众将领快步走出,跪在雪地中。
“臣影恋琛,率北境将士,恭迎圣驾——”
话音落下,官道尽头,銮驾仪仗缓缓出现。
明黄华盖,龙旗飘扬,前后皆有御林军护卫,浩浩荡荡,在雪地中碾出深深的车辙。銮驾在辕门前停下,内侍掀开车帘,承景帝一身玄色龙纹大氅,缓缓步下。
“平身。”他声音温和,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将士,最后落在影恋琛身上,“恋琛,朕来得突然,没惊扰你们吧?”
“陛下驾临,是北境之幸。”影恋琛起身,垂首道,“只是营地简陋,恐怠慢了圣驾。”
“无妨。”承景帝笑了笑,抬步往营中走去,“朕此次北巡,本就是为体察边关疾苦,若住得太过舒适,反倒失了本意。”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营地。目光扫过整齐的营帐,扫过操练的将士,也扫过……那一片被积雪覆盖、但仍能看出焦黑痕迹的空地。
“那里是……”承景帝停下脚步。
影恋琛心下一沉,面上却平静:“回陛下,是粮仓。五日前遭人纵火,烧毁了大半。”
“纵火?”承景帝转头看她,眼神微凝,“何人如此大胆?”
“是匈奴细作。”影恋琛道,“人已抓住,但服毒自尽了。”
承景帝沉默片刻,缓缓道:“粮仓被烧,将士们如何过冬?”
“臣已上疏朝廷请求增拨粮草,同时削减口粮,暂渡难关。”
“削减口粮?”承景帝眉头微蹙,“削减多少?”
“……”影恋琛顿了顿,“每日减半。”
承景帝没说话,只转头看向校场上那些将士。寒风呼啸,他们依旧挺直脊背站在雪中,脸色却大多苍白,嘴唇冻得发紫。
良久,他轻叹一声:“是朕考虑不周。北境苦寒,粮草转运本就艰难,还遭此横祸。”
他转身,对随行的户部侍郎道:“传朕旨意,从幽州、并州两地粮仓紧急调拨十万石粮食,七日之内运抵北境。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臣遵旨!”户部侍郎连忙躬身。
影恋琛愣了愣,随即单膝跪地:“臣代北境将士,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承景帝虚扶一把,“你是大晟的冠军侯,北境的定海神针。朕若不护着你,不护着这些将士,谁还肯为大晟卖命?”
这话说得恳切,影恋琛心中却莫名一紧。
陛下突然提前北巡,又如此爽快地调拨粮草……是真的体恤边关,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敢深想,只垂首道:“陛下厚爱,臣万死难报。”
承景帝拍了拍她的肩,没再说什么,继续往营地深处走去。随行的官员、内侍、御林军浩浩荡荡跟在后面,原本肃静的军营,顿时变得拥挤嘈杂。
影恋琛跟在承景帝身侧,一边引路,一边心中飞快盘算。皇帝突然驾临,必有缘由。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不放心北境局势?抑或是……不放心她?
她想起那枚匈奴死士的令牌,想起纵火犯自尽前那句“不能说”,想起粮仓被烧的时机——恰好是她带鸳祁芷去黑山的那日。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恋琛。”承景帝忽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朕听说,你那位北溟夫人,也随你来了北境?”
影恋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陛下北巡在即,臣妻想为将士们尽些绵薄之力,便随臣来了。”
“哦?”承景帝似笑非笑,“一个深闺妇人,能做什么?”
“她在后方帮忙救治伤兵,缝补冬衣,还教不识字的将士们认字。”影恋琛如实道,“将士们……都很敬重她。”
“是吗。”承景帝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那她现在人在何处?朕既来了,也该见见。”
影恋琛顿了顿:“回陛下,臣妻昨日已启程回都城,为将士们筹措粮草去了。”
“筹措粮草?”承景帝挑眉,“她一个女子,如何筹措?”
“她愿拿出自己的嫁妆,换取粮食布匹。”影恋琛声音平静,“臣……允了。”
承景帝脚步顿住,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嫁妆?全部?”
“六成。”
营道上,寒风卷起积雪,扑在脸上。承景帝盯着影恋琛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语气里却辨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你这夫人,倒是有情有义。”
他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影恋琛跟在他身后,手心却已渗出薄汗。
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在试探,在权衡。她在战场上能洞察敌情,在朝堂上能周旋权贵,可面对这位深不可测的君王,她却总有种如履薄冰的危机感。
一行人走到主营帐前。帐内已按皇帝规格重新布置,炭火烧得极旺,暖意扑面。承景帝在主位坐下,随行官员分列两侧。
“都坐吧。”他摆摆手,“朕此次提前北巡,一是为体察边关实情,二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也是为黑山之事。”
黑山?
影恋琛心中警铃大作。
“黑山陨石,永昌七年之事,诸位都该知道。”承景帝缓缓道,“那面‘山河镜’,如今还藏在宫中宝库。可近日,钦天监观测天象,说黑山方向又有异动。”
他看向影恋琛:“恋琛,你驻守北境,可曾察觉什么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