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祁芷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看见影恋琛的肩背微微颤抖,看见她指节捏得发白,看见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许久,影恋琛才直起身,脸色苍白。她展开帕子,上面赫然是一抹鲜红——那是她刚刚咽下,又呕出的胭脂。
她盯着那抹红,眼神冰冷得骇人。
然后,她抬眸,看向鸳祁芷。
四目相对。影恋琛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是深不见底的寒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屈辱。
“真恶心。”她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顿,“这胭脂。”
她说的是胭脂。可鸳祁芷知道,她说的,不止是胭脂。
还有这场婚姻,这场表演,这个被强加的妻子,和那个逼她吞下胭脂的皇帝。
影恋琛将染红的帕子随手扔在地上,像扔掉什么秽物。她不再看鸳祁芷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侯爷要去哪里?”鸳祁芷在她身后问,声音平静。
影恋琛脚步不停,只丢下冰冷的三个字:
“去军营。”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渐远,最终彻底消失。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
鸳祁芷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方染红的帕子。素白的布料上,那抹胭脂红得刺眼,像一道伤口,又像一个烙印。
她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被粗暴擦拭的刺痛感,也残留着……那个短暂触碰的温度。
“真恶心这胭脂。”
影恋琛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鸳祁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走到妆台前,看向铜镜。镜中的女子唇色殷红,妆容精致,可那双眼睛,却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也觉得恶心。恶心这场戏,恶心这胭脂,恶心这个不得不扮演的角色。
可她没有选择。
她拿起布巾,沾了水,开始擦拭自己唇上的胭脂。动作很慢,很仔细,直到将那抹刺目的红彻底擦净,露出原本淡色的唇。
然后,她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方帕子。
素白的布,染了红,触手还有余温。她盯着那抹红看了片刻,最终将帕子折好,收进了袖中。
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甜腻香气。
她望向军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隐在夜色深处,像遥不可及的星辰。
影恋琛此刻,应该已经骑上马,奔向那个属于她的、没有胭脂没有演戏没有逼婚的世界了吧。
那样也好。
鸳祁芷轻轻合上窗,走回床边。红帐锦被,龙凤呈祥的绣纹在烛光下泛着金线光泽。她伸手抚过那光滑的缎面,触感冰凉。
今夜,注定无眠。
但她需要的,本就不是安眠。她需要的是清醒,是谋划,是步步为营。
左手腕内侧的胎记,又隐隐发烫起来。
鸳祁芷挽起衣袖,看着那片淡红色的印记。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那上面,竟泛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像是某种呼应,又像是某种警示。
她躺到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脑海中闪过影恋琛刚才的眼神——那深如寒潭的厌恶,那压抑的屈辱,那冰冷彻骨的疏离。
一个恨着这场婚姻的人。
一个……或许可以成为盟友,也或许会成为最大阻碍的人。
鸳祁芷闭上眼,开始梳理已知的信息。
影恋琛厌恶政治联姻,厌恶被控制,厌恶这场戏。但她也受制于皇权,不得不配合。她对北溟公主这个身份,有着本能的排斥。
那么,接近她,获取她的信任,就需要技巧。
不能太急切,不能暴露目的,更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皇帝派来监视她的棋子。要让她慢慢放下戒备,要让她看到自己的“无害”,甚至……看到自己的“价值”。
鸳祁芷想起影恋琛手上的茧,想起她身上那股铁锈与皂角混合的气息。一个常年征战的人,最看重什么?
能力。实用。不拖后腿。
或许,她可以从这里入手。
至于那抹胭脂,那个吻,那句“真恶心”……
鸳祁芷翻了个身,脸埋在锦枕里。布料上熏着淡淡的兰香,可她却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甜腻的胭脂气,和影恋琛身上冷冽的气息。
那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与人这样近距离接触。
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直白地厌恶。
心里某个角落,有一丝极细微的刺痛,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但她很快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厌恶也好,排斥也罢,都是意料之中。她本就不是来讨人喜欢的。
她是来利用的,来算计的,来踩着别人的肩膀,爬回自己的世界的。
窗外,传来四更的鼓声。
天快亮了。
鸳祁芷终于有了些睡意。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该去熟悉一下这座侯府了。
尤其是,影恋琛的书房。
同一时间,北境军营。
影恋琛勒马停在山坡上,俯视着下方连绵的营帐。寒风凛冽,吹得她披风翻飞,也吹散了唇齿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
胭脂的味道。
还有那个女人唇上的温度。
她抬手,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仿佛这样就能擦掉那个短暂的触碰,和那场屈辱的表演。
“真恶心。”她低声重复,声音散在风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恨这场婚姻,恨皇帝的逼迫,恨那个被迫娶进门、却成了她不得不配合演戏的北溟公主。
也恨自己。
恨自己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吞下那口胭脂,不得不当着皇帝的面,做出恩爱的假象。
母亲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那个温婉的女子,当年也是这样,被逼着穿上嫁衣,被逼着对不爱的男人微笑,被逼着吞下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然后,一年年枯萎。
“琛儿,日后……莫要走娘的老路。”
可她终究还是走上了。
影恋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她不会让自己困在那座侯府,困在那场荒唐的婚姻里。军营才是她的归属,战场才是她的天地。
至于那个鸳祁芷……
不过是个棋子,是个符号,是个她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给她名分,给她体面,给她一切侯府女主人该有的东西——但也仅此而已。
她不会对她付出任何真心,不会给她任何期待,更不会让她走进自己的世界。
今夜过后,她便会常驻军营,尽量减少回府的次数。时间长了,皇帝自然也就明白她的态度了。
至于北境的安定,朝廷的颜面……
影恋琛扯了扯嘴角。她自有她的方式去维系,不需要靠一场虚伪的婚姻。
她调转马头,朝主营帐驰去。马蹄踏过覆雪的地面,溅起细碎的冰晶。
夜还很长。
而她的路,也很长。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相遇,有些纠缠,一旦开始,便再难轻易斩断。
就像那抹胭脂,看似擦净了,可那甜腻的气息,却已悄然渗入呼吸,在时光的深处,酿成一场谁也逃不开的劫。
天将破晓。
侯府洞房内,鸳祁芷终于沉沉睡去。梦中,她又看见了那封信,那封字迹模糊的信。
这一次,她看清了最后一行字。
“若此生重来,仍愿遇汝,仍愿恨汝,仍愿……”
仍愿什么?
她急着去看,可梦境却在此刻碎裂。
而远在军营的影恋琛,卸了甲,坐在案前,提笔想写军务函,笔尖却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出一道红痕。
像胭脂,又像血。
她盯着那道痕迹,久久未动。
窗外,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两个心怀叵测的人,两条看似平行的线,在这个雪后初晴的清晨,正悄然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