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黎茖已经坐在书桌前梳理庭审要点。
前一晚老巷的空等像一阵轻淡的风,掠过心头便散了,没有留下半分滞涩。
她向来分得清轻重,私人情绪从不会凌驾于工作之上。
何况不过是一场因职业特殊性未能兑现的约定,更犯不着让它扰了心神。
怀里的棉花糖蜷在臂弯里,软乎乎的毛蹭着她的手腕,她指尖划过案卷上的关键标注,目光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昨夜那场未赴的约,从未在她生活里留下痕迹。
原本黎茖执念于极简白色,觉得清冷色调最衬律师的理性克制,可就在开庭前几天,程笙得知这是她进所后接手的第一个离婚案,硬是拉着她换了颜色。
“第一次帮姐妹撑腰打离婚官司,哪能穿得那么寡淡!这红多提气,既能镇住场子,也能给你的当事人鼓劲儿!”
程笙的语气热络又认真,眼底满是为她着想的模样,黎茖没招架住这份贴心,最终点头应了。
清晨的热风卷着蝉鸣,一辆红色轿车稳稳驶入法院停车场,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明艳的光泽,像一簇跳动的火焰,与法院的庄严肃穆形成柔刚相济的呼应。
此刻推开车门,指尖触到温热的车门把手,想起程笙当时“红色能带来正义好运”的玩笑,黎茖唇角勾起一抹柔软的弧度,那份笑意纯粹源于对工作的笃定,与私人情绪无关。
她拎着厚重的案卷袋下车,石阶被烈日晒得发烫,脚步落下时却依旧清脆沉稳。
抬手理了理藏青色律师袍的衣领,胸前的银质律师徽章骤然显露。
银质轮廓折射出冷冽光辉,“律师”二字纹路清晰利落,像黎茖眼底藏不住的锋芒。
她下意识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徽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带来一种踏实的笃定。
这是她多年求学与实践沉淀的底气,也是此刻要为当事人撑起一片天的勇气,无关其他,只关乎专业与责任。
风拂过袍角,徽章轻轻晃动,那点微光贴在胸前,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让黎茖脊背挺得更直。
走廊里弥漫着木质地板的沉静气息,混着纸张的油墨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法院的人员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好奇与信赖。
这个年轻女律师,眉眼干净却不怯懦,律师袍穿得笔挺利落,胸前的徽章晃着光,连抬手翻案卷的动作都透着细致稳妥,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迎面走来的法警点头示意时,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像是被她身上那份青涩却坚定的专业感打动。
刚走到审判庭门口,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招呼:“黎茖。”
黎茖回头,见沈昭然快步走来,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周身萦绕着不怒自威的沉稳,步伐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律。”她颔首示意,胸前的徽章随动作轻轻晃动。
沈昭然语气干练平直,没有多余的情绪,目光扫过她胸前的徽章,又落回她脸上,“按你自己来。”
短短一句话,透着基于专业判断的笃定,没有刻意安抚,却精准驱散了黎茖心底那点细微的、仅存于职业新人的忐忑。
沈昭然提出要来旁听的时候,黎茖并不意外。
他虽专注于刑事领域的重磅案件,却始终重视律所的整体专业口碑,对新人首次独立承办的案件,总会以旁听的方式做一次基础质量把控。
这是三位合伙人默认的共识,无关特殊关照,只为守住律所的办案底线。
此前她提交离婚案的庭审提纲时,即便他手头堆满刑事案宗,也抽时间逐页审阅,只在关键证据的逻辑衔接处标注了两点注意事项,没有多余评述,却尽显专业把关的分寸。
如今他来旁听,不过是遵循这份合伙人的职责与一贯的严谨风格,因此黎茖心中毫无意外。
她点头,唇角抿成一道利落的弧线,眼底闪着认真的光:“嗯,谢谢沈律。”
旁听席的人群还在低声交谈,可当黎茖走进审判庭时,喧闹声竟不自觉小了些。
她的当事人苏晚早已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身素净的连衣裙,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安。
看到黎茖进来,苏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悄悄抬眼望过来,眼神里满是依赖。
黎茖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轻声说了句:“别怕,有我在,咱们按事实说。”
声音温柔却坚定,苏晚紧绷的肩膀悄悄松弛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黎茖直起身子,目光不经意扫过被告席。
被告顾衍之,身旁坐着的律师西装笔挺,气场凌厉,眉眼间带着久经庭审的锐利,显然是业内功底扎实的资深从业者。
她不动声色,径自走向代理人席,将案卷袋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利落打开,证据册按顺序排好。
指尖划过纸张边缘,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快速扫过庭审提纲。
家暴录音、带淤青的就医照片、对方转移财产的银行流水,所有关键证据都已梳理妥当,思路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没有一丝一毫的混乱。
沈昭然则走向旁听席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于膝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不见多余的情绪。
法槌脆响,划破寂静。
庭审开始。
审判长核实双方身份、告知权利义务后,进入法庭调查环节。
被告律师率先起身,声音洪亮,逻辑清晰:“审判长、审判员,我方当事人否认所有家暴指控。原告提交的录音存在剪辑嫌疑,且录音中未明确体现施暴者身份,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所谓就医记录仅能证明原告存在体表损伤,无法直接关联至我方当事人,不排除原告因其他意外受伤后恶意嫁祸。此外,我方当事人提供的银行流水可证明,涉案财产均为其婚前个人财产及婚后合法经营所得,不存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原告诉求缺乏事实依据,恳请法庭予以驳回。”
他语速平稳却极具压迫感,每一句话都精准指向证据薄弱点,抬手翻阅案卷时动作利落,举手投足间尽是资深律师的从容,显然做足了准备。
旁听席响起细碎议论声,苏晚脸色瞬间苍白,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