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但干净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打着补丁却洗得发白的薄被。脚踝处的伤已经被重新清洗、上药,用干净的布条妥善包扎过。那身破夹袄也被换下,放在床头的椅子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同样半旧但干净的粗布长衫。
他身处一间狭小、朴素的房间,看起来像是教堂后面的宿舍。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啜泣声来自门外。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警惕地听着。
“……神父……求求您……救救他……他们……他们会杀了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这个声音……是沈盼盼?!她怎么会在这里?!她逃出来了?!还是……
商细眉的心瞬间揪紧!他猛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因动作过猛牵动了伤处,疼得闷哼一声。
门外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站在门口的,果然是沈盼盼!
她穿着一身普通的农家女的粗布衣服,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泪痕和难以掩饰的惊恐。当她看到床上坐着的商细眉时,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细眉哥!!”她呜咽一声,扑到床前,抓住商细眉的手,浑身颤抖,“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太好了……”
商细眉反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急切地问道:“盼盼!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逃出来了?徐明章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沈盼盼哭着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昨天晚上……看守所里突然乱成一团……说是有人越狱了……然后……然后就有人把我打晕了……等我醒来……就在一辆马车上……是一个不认识的大哥……他说受人所托……送我出城……然后……就把我送到这里……交给了神父……”
受人所托?商细眉心中一震!是赵铁柱和李水生?还是……组织的人?
“那个大哥呢?”他急忙问。
“他……他把我送到就走了……什么都没说……”沈盼盼抽泣着,“神父收留了我……我刚才……刚才听到外面有士兵在盘问……我害怕……我怕他们是来抓你的……也抓我……”
果然,搜捕已经蔓延到这里了!
商细眉的心沉了下去。他和沈盼盼,现在都成了瓮中之鳖。
就在这时,那位老神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凝重之色。
“两位,外面的士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查,很快就要到教堂了。”老神父的声音依旧平和,但语速加快了许多,“教堂虽然有治外法权,但他们若执意要搜,我也无法强行阻拦。你们必须立刻躲起来。”
躲?往哪里躲?这教堂虽然破旧,但并无多少可供藏匿的隐秘之处。
老神父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困境,他走到房间一角,挪开一个沉重的、看起来像是存放圣器的旧木箱,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极其隐蔽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
“这是很多年前修建的,为了应对战乱和盗匪。”老神父低声道,“里面空间不大,但应该能暂时躲避。快进去!”
没有时间犹豫了!商细眉在沈盼盼的搀扶下,忍着剧痛,艰难地爬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沈盼盼紧随其后。
老神父迅速将木箱推回原位,挡住了洞口。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彼此狂乱的心跳。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粗暴的敲门声和士兵的呵斥声,以及老神父从容应对的声音。
商细眉和沈盼盼紧紧靠在一起,在狭小、憋闷的暗格中,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外面的盘问声持续了一会儿,似乎士兵并不太相信老神父的话,开始在各处翻查。脚步声在房间外来回走动,甚至能听到士兵用枪托敲打墙壁的声音。
商细眉和沈盼盼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脚步声停在了他们藏身的这个房间门外!
“这间屋子搜过了吗?”一个粗鲁的声音问道。
“这是老朽的卧室,并无他人。”老神父的声音传来。
“打开看看!”
门被推开了。手电筒的光柱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商细眉甚至能感觉到光线透过木箱的缝隙,映在他脸上的微弱热度。
他和沈盼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手电光在房间里停留了片刻,最终移开。
“妈的,什么都没有!走,去别处看看!”士兵骂骂咧咧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过了许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老神父的声音在木箱外轻轻响起:“他们走了,暂时安全了。”
商细眉和沈盼盼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拉回。两人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虚脱般地靠在暗格冰冷的墙壁上。
“神父……多谢您……”商细眉声音沙哑地道谢。
“不必言谢,主教导我们庇护迷途者。”老神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不过,这里恐怕也不能久留了。他们虽然这次走了,但很可能还会再来。你们必须尽快离开北平。”
离开北平……谈何容易。如今四门封锁,盘查严密,他们两个伤痕累累、身份敏感的人,如何能出得去?
“我们……能去哪里?”沈盼盼无助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商细眉沉默着。他也不知道。
组织联系不上,出路全部被封死。他们像是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的天空,却无处可逃。
难道,真的山穷水尽了吗?
就在这绝望的沉寂中,暗格外,老神父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或许……有一条路可以试试。”
商细眉和沈盼盼同时精神一振!
“什么路?”商细眉急切地问。
“教堂后面,有一条废弃多年的运煤通道,通往城外的一个废弃矿坑。”老神父缓缓说道,“那是很多年前,为了方便从西山运煤修建的,后来煤矿枯竭,通道就废弃了,知道的人很少。通道里面情况复杂,而且年久失修,非常危险,但……或许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废弃的运煤通道!
这无疑是巨大的风险,通道可能坍塌,可能迷路,可能被困死其中……但相比于留在北平坐以待毙,这至少是一线生机!
“我们走!”商细眉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了活下去,为了将来说不定还能报仇,为了……不辜负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人,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去闯一闯!
他看向身边的沈盼盼。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冰冷,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我跟你走。”沈盼盼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颤抖,却没有任何退缩。
决定了。
在老神父的指引和帮助下,他们趁着夜色再次降临,悄悄离开了教堂,潜入了教堂后方荒草丛中那个隐蔽的、如同野兽巨口般的废弃通道入口。
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煤灰味的风,从黑暗的通道深处吹出,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吸。
商细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北平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却杀机四伏。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沈盼盼的手,又紧了紧手中那根充当拐杖的粗树枝,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未知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他们的命运,将在这黑暗的通道里,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