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污秽,剧痛。
商细眉趴在乱葬岗边缘一处半塌的坟包后,浑身筛糠般颤抖。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汲取着体内仅存的热量,冷得他牙齿咯咯作响。脚踝处的旧伤在经历了下水道的爬行和亡命奔逃后,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扩散到全身的钝痛。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下水道污物的腥臭和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
他逃出来了。
从戒备森严的看守所,从那间绝望的囚室。
赵铁柱,李水生……那两个冒着杀身之祸帮助他的士兵的脸,在他眼前晃动,带着决绝和悲壮。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被发现了吗?徐明章会如何对待他们?
还有沈盼盼……她还在魔爪之中!
一想到沈盼盼,商细眉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逃出来了,可她还在里面!徐明章会不会因为他的逃脱而迁怒于她?
不行!他不能独自逃走!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几乎要压过求生的本能。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折返回去,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确认她的安危……
然而,身体刚刚一动,脚踝处传来的、如同骨头碎裂般的剧痛就让他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回冰冷的泥地里。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他做不到。
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救人,连爬回看守所附近都是痴人说梦。他现在回去,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远处,北平城的方向,警笛声越来越密集,如同猎犬的狂吠,预示着搜捕网正在迅速收紧。手电筒的光柱在远处的田野和道路上晃动,隐约还能听到士兵的吆喝声和犬吠声。
他们很快就会搜到这里来。这片乱葬岗,绝非久留之地。
他必须走!立刻!马上!
可是,去哪里?
组织给的鼓楼安全屋肯定不能回去了,那里必然已被监视。阿秀和“掌柜”现在何处?是否安全?他放出的求救信号,组织是否收到?他被捕的消息,他们是否知晓?
一切都是未知。
他现在是真正的孤雁失群,伤重难飞。
他趴在坟包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处境。首先,他需要处理掉身上这身显眼的、沾满污秽的囚服。其次,他需要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至少要让脚伤不再恶化。最后,他需要食物、水和御寒的衣物,否则不等追兵找到他,他可能就会因失温、感染或饥饿而倒毙在这荒郊野外。
他环顾四周。乱葬岗荒凉破败,除了坟冢和枯草,似乎别无他物。但……或许那些无人祭扫的荒坟里,会有穷苦人家下葬时留下的、不那么值钱的陪葬品?比如一件半旧的衣服?或者……某个偷埋于此的、裹尸的草席?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但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他咬着牙,忍着恶心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开始用手在身旁一个塌陷的坟包里摸索。泥土冰冷潮湿,带着腐烂的气息。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些坚硬的、似乎是骨头的东西,他猛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行……他做不到。
他颓然放弃,靠在坟包上,大口喘息,感到一阵阵眩晕。
难道天要亡我于此?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不远处一座稍微像样点的、立着石碑的坟墓。石碑后面,似乎放着一个破旧的瓦罐,里面插着几根早已枯萎的、用来代替香烛的蒿草杆。
是……祭品?
他心中一动,挣扎着爬过去。瓦罐里空空如也,但在石碑的底座后面,他发现了一小堆折叠起来的、颜色暗淡的粗布。抖开一看,是一件半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男性夹袄,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厚实,似乎是被祭奠者家属留下,以备不时之需(比如守坟时御寒)的。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商细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激。他顾不上多想,迅速脱掉身上湿透冰冷、散发着恶臭的囚服,将这件带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夹袄穿在身上。夹袄有些宽大,但正好可以遮掩他瘦削的身形,也提供了些许宝贵的暖意。
接着,他撕下囚服里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重新包扎了一下依旧肿痛难忍的脚踝。虽然作用有限,但至少能提供一点心理安慰和物理支撑。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体力稍微恢复了一点点。他必须立刻离开乱葬岗。
去哪里?
他想起赵铁柱的话——“穿过乱葬岗就能上官道”。官道意味着可能遇到行人、车辆,也意味着更大的盘查风险。但他现在别无选择,必须尽快找到人烟,找到藏身之处,找到……组织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将破烂的囚服深深埋进一个坟包的浮土里,然后拄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朝着远离北平城、通往西南方向的官道挪去。
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脚伤、饥饿、寒冷、疲惫,如同四条恶毒的鞭子,不断抽打着他残破的身体和意志。官道看着不远,走起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将至。这意味着搜捕会更加容易,也意味着他暴露的风险急剧增加。
他必须在天亮前,找到藏身之所。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脱力倒下时,前方官道旁,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是一个废弃的、供路人歇脚的茶棚,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柱子和一个破烂的草顶。
就是那里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挪到茶棚的残骸下,蜷缩在最隐蔽的角落里,用一些散落的茅草遮盖住身体。
几乎是同时,官道上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
商细眉屏住呼吸,透过茅草的缝隙向外窥视。
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骑着马,护卫着几辆黑色的汽车,沿着官道,朝着北平城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他来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头上插着的小旗,在晨曦的微光中隐约可见——是城防团的标志!
是徐明章派出去搜捕他的人!他们果然追出来了!而且看这方向和架势,是去封锁外围,进行拉网式搜索!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幸好他提前一步躲了起来,否则在官道上遇到这支队伍,绝无幸理。
队伍呼啸而过,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商细眉靠在冰冷的柱子上,心脏狂跳。好险……
但他知道,这里依然不安全。搜捕队很快就会折返,或者分散开来,进行地毯式搜查。这个破茶棚,根本经不起仔细搜索。
他必须继续移动。
可是,去哪里?他的体力已经濒临极限。
就在他陷入绝望之际,目光无意中扫过官道对面。那里,在一片枯树林的掩映下,隐约能看到一个建筑物的尖顶,上面似乎……立着一个十字架?
是教堂!
一座位于城郊的、看起来颇为破旧的教堂!
教堂!在西方列强的庇护下,教堂在某些时候,可以成为一方不受中国官府完全管辖的“飞地”!虽然不确定这座教堂是否还有神职人员,是否愿意提供庇护,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获得喘息之机的地方!
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积蓄起身体里最后的力量,拄着拐杖,蹒跚着穿过官道,朝着那座教堂走去。
教堂比远看更加破败。围墙塌了半边,彩绘玻璃大多破损,院子里杂草丛生。但教堂的大门,却虚掩着。
商细眉推开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
教堂内部空旷而昏暗,只有祭坛前点着几根残烛,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一个穿着黑色旧袍、背影佝偻的老者,正拿着扫帚,默默地清扫着地上的灰尘。
听到开门声,老者缓缓转过身。他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平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看到浑身污秽、衣衫褴褛、拄着拐杖、如同乞丐般的商细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并没有恐惧或厌恶。
“迷途的羔羊,愿主保佑你。”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你需要帮助吗?”
商细眉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觉得双腿一软,眼前一黑,最后的力气终于耗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听到老者快步走来的脚步声,以及一声轻轻的叹息。
……
商细眉是被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惊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