馊臭的气味如同实质,钻进鼻腔,粘附在喉咙深处。商细眉蜷缩在垃圾和破箩筐构成的狭窄空间里,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像是在吞咽腐败的空气。肺叶火辣辣地疼,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脚踝处传来的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扩散到整条小腿的灼热和肿胀,仿佛骨头已经碎裂,仅凭皮肉勉强相连。
外面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并未远去,反而变得更加杂乱,像是在进行拉网式的搜索。手电筒的光柱不时扫过巷口,晃动的光影透过杂物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恐慌。
他紧紧握着腰后的短匕首,冰冷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汗水、尘土和可能的血迹混合在一起,让他浑身粘腻不堪。脱力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不能睡过去……不能在这里被发现……
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是刚才奔跑时不小心咬破了口腔内壁。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追兵的声音似乎朝着巷子的另一端去了。机会!
他必须移动,哪怕只是从这个垃圾堆挪到另一个稍微隐蔽些的角落。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他小心翼翼地,用未受伤的脚和双手支撑,一点一点地从杂物堆里挪动出来。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伤腿,带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钝痛。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侧耳倾听。
远处仍有搜查的动静,但近处似乎暂时安静了。
这条死胡同并非完全无路。一侧是高大但斑驳的院墙,另一侧是低矮的、堆放杂物的棚户。他记得刚才翻越的院墙后面,似乎是一片相对复杂的居民区。
他抬头看了看院墙,高度让他绝望。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再次翻越。
目光落在低矮的棚户上。棚户是用破木板和油毡搭成的,歪歪扭扭,下面堆满了不知名的破烂。或许……可以钻过去?
他匍匐下身体,忍着恶心,开始清理棚户下方的障碍。动作必须极轻,不能发出任何声响。灰尘和蛛网沾了他满头满脸,伤口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带来新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清理出一个勉强可供他瘦削身体通过的缝隙。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一头钻了进去。
棚户下方空间狭小,黑暗,充斥着更浓烈的霉味和某种小动物粪便的气味。他像一条受伤的蚯蚓,在黑暗中艰难地向前蠕动。木板上的铁钉刮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短短几米的距离,仿佛耗尽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
当他终于从棚户的另一端钻出来,滚落到一条更狭窄、但似乎连通着外面世界的夹道时,他几乎虚脱,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
夹道一侧是高墙,另一侧是连绵的民居后窗,大多紧闭着,挂着洗得发白的旧窗帘。这里安静得多,只能隐约听到远处街市的喧嚣。
他暂时安全了……也许。
他靠在墙上,喘息稍定,才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青紫蔓延到了小腿肚,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身上的擦伤无数,但好在都不深。
他从怀里摸出沈盼盼给的伤药,倒出一些粉末,胡乱地敷在几处较深的伤口上。药粉刺激着皮肉,带来短暂的清凉,随即是更尖锐的疼痛。他撕下内衣相对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了一下脚踝,虽然知道作用有限,但至少能提供一点支撑和心理安慰。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感到一阵阵发冷。饥饿和干渴也开始肆虐。沈盼盼给的干粮和水在刚才亡命奔逃中不知掉落在了哪里。
阳光透过高墙的缝隙,斜斜地照进夹道,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亮却冰冷的光斑。已经是午后了。
他放出的求救信号,如同石沉大海。“掌柜”能看到吗?即使看到了,来得及救援吗?组织在北平的力量,同样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生存,一次暴露,可能意味着整条线的覆灭。
他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必须自救。
徐明章和南京的人联手,布下天罗地网。他们认定他刺杀了程泊舟,手握南京的密令,要将他彻底清除。常规的藏匿点和逃亡路线,恐怕都已被重点监控。
他需要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或者……一个他们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方。
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程泊舟……那栋小洋楼。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这几乎是送死。但换个角度想,徐明章刚刚接管城防团,内部必然存在权力交接的动荡和程泊舟旧部的疑虑。他如果以“程团长未亡人”的身份,在某些特定时刻、以某种特定方式出现,或许能制造混乱,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甚至……找到程泊舟可能留存的那份协议?
这个念头疯狂而大胆,几乎是在赌命。
但除此之外,他似乎已无路可走。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面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徐明章到底做到了哪一步,那栋小洋楼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挣扎着站起身,靠着墙壁,慢慢沿着夹道向前挪动。夹道的尽头,连接着一条稍宽些的胡同,胡同外似乎就是相对热闹的街市。
他不敢贸然出去,躲在胡同口的阴影里,向外窥视。
街面上,行人神色匆匆,巡逻的士兵数量似乎比清晨时更多了,气氛明显比平时紧张。几个报童挥舞着报纸,尖声叫卖着,他隐约听到了“程泊舟”、“刺杀”、“凶犯在逃”等字眼。
他需要一份报纸。
等待了片刻,看到一个落单的、年纪较小的报童跑进胡同角落小便,商细眉迅速出手,用一块之前捡到的、相对干净的银元,换来了他手里所有的报纸,并低声警告他不准声张。报童被突然出现的、形容狼狈的商细眉吓了一跳,抓着银元,连连点头,飞快地跑掉了。
商细眉退回夹道深处,迫不及待地展开报纸。
头版头条,触目惊心的黑色大字:
《城防团长程泊舟昨夜遇刺,凶犯系其身边亲近之人,全城通缉!》
报道内容极尽渲染之能事,描述了程团长在广和楼后台遭“身边人”暗算,英勇殉职,凶犯在逃,城防团及警察厅已联合发布通缉令,悬赏重金征集线索。报道并未明确指出凶犯就是商细眉,但“身边亲近之人”、“梨园名角”等暗示性极强的词语,几乎将矛头直接指向了他。文中还提到,程团长的追悼会将于明日上午在城防团礼堂举行,由新任代理团长徐明章主持,各界人士均可前往吊唁。
新任代理团长……徐明章。
动作果然快。人还没抓到,位置已经坐稳了。追悼会……是为了收拢人心,稳定局势?还是另有所图?
商细眉的心沉了下去。徐明章这一手,不仅坐实了他的罪名,断绝了他公开辩驳的可能,更将他彻底逼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现在,全北平的人都知道,程团长是被他商细眉这个“忘恩负义”的戏子杀死的。
他成了千夫所指的凶手。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荒谬感交织着涌上心头。十年伪装,十年小心翼翼,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程泊舟要杀他,他反杀,天经地义。可在这世人眼中,却成了十恶不赦的背叛。
他将报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明天……追悼会……
一个极度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缠绕上他的心。
或许……他可以去“参加”这场追悼会。
不是去自投罗网,而是隐藏在暗处,观察。观察徐明章,观察到场的有哪些人,观察程泊舟旧部的反应……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丝破绽,一点可以利用的机会。
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伪装,需要混入人群的勇气,更需要……运气。
以他现在的状态,混进戒备森严的城防团礼堂,几乎是天方夜谭。
他需要帮助。除了渺茫的“星火”组织,他还能找谁?
沈盼盼?她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不能再将她拖入更深的漩涡。
还有谁?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票友?那些巴结程团长的权贵?此刻恐怕避之唯恐不及。
孤独感如同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在这座他生活了数年的城市里,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信赖、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夹道里愈发阴冷。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伤腿的疼痛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必须找到水和食物。
他挣扎着,沿着夹道继续向前摸索。这条夹道似乎很长,连接着好几条胡同。在一处拐角,他发现了一个公用的水龙头,下面接着一根皮管,大概是附近居民接水用的。他如同沙漠旅人见到绿洲,扑过去,拧开水龙头,不顾一切地大口灌着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直到胃部传来痉挛的痛感。
水暂时缓解了干渴,但饥饿感更加强烈。
他靠在墙上,休息了片刻,积蓄着体力,然后继续向前。他必须在天完全黑透之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过夜之处,并弄到一点食物。
夹道的尽头,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不大的、看起来像是贫民聚居的杂院。院子里晾晒着破旧的衣物,几个孩子在地上追逐打闹,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目光浑浊地望着天空。
商细眉的出现,引起了短暂的注意。但他那身半旧不合体的衣服,狼狈的姿态,以及刻意低垂的头,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流浪汉或者倒霉的苦力,并未引起太大的怀疑。
他看到院子角落有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炉火已经熄灭,但旁边筐子里还剩下几个冷透的、品相不好的小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