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院子里,弥漫着尘土和陈年木料腐朽的气味。杂草没膝,在熹微的晨光中投下凌乱的影子。正屋的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沈盼盼用钥匙费力地拧了好几下才打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屋内更是昏暗,家具上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颗粒。角落里结着蛛网,像一层层灰白的纱幔。
“条件差了些,但胜在隐蔽。”沈盼盼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屋子的沉寂,也怕声音传出去。“你先在这里将就,我去弄点吃的和伤药回来。”
商细眉靠在门框上,借着她推开屋门透进的光线,迅速扫视了一下环境。屋子还算完整,窗户纸大多破损,但窗棂结实。他点了点头:“小心些。如果发现不对劲,立刻离开,不要管我。”
沈盼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担忧、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我知道。”她没再多说,转身匆匆离去,并从外面将院门轻轻掩上,但没有锁死,以便商细眉随时可以离开。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商细眉拖着伤腿,挪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胡同。天色正在迅速变亮,胡同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杂草间跳跃啄食。
他不敢放松。这里只是暂时的避风港,绝非久留之地。程泊舟的死,如同在北平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必将扩散到每一个角落。徐明章,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副手,此刻一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调动所有力量,编织捕杀他的网。
他退回屋内,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着墙壁坐下。脚踝处的肿痛并未减轻,反而因为刚才的行走而更加剧烈。他需要药品,需要食物,更需要一个明确的计划。
当务之急,是联系“星火”。
他的上线,代号“掌柜”,通常通过广和楼附近一家叫“墨缘斋”的旧书铺传递消息。但如今广和楼已成风暴中心,书铺很可能已被监视。直接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必须等待“掌柜”主动联系他。组织有紧急情况下的备用联络方案,但启用条件苛刻,且风险极大。他需要判断,现在是否已经到了必须冒险的地步。
还有那张染血的戏单……他再次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暗褐色的血迹在晨光中显得更加刺目,“协议结婚”那几个字,像嘲讽,又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程泊舟为什么在意这个?难道这纸协议,除了明面上的各取所需,还隐藏着别的秘密?与他接到的南京密令有关?还是与那个未尽的“徐”字有关?
他试图回忆协议签订的细节。民国十七年,春,南京。经一位颇有影响力的票友引荐,他与程泊舟在一家茶馆见面。协议内容简单直接,他提供“丈夫”的身份和社交掩护,程泊舟提供庇护和资源。签字,画押,各自一份。他那份,早已在多次转移中谨慎销毁。程泊舟那份……按理说,也早该处理掉了。难道他还留着?留在哪里?团部?家中?
如果这份协议落入徐明章或者南京来人的手中,会引发怎样的解读?一个城防团长,与一个身份复杂的伶人协议结婚……这本身,就足以构成程泊舟的“罪状”,也坐实了他商细眉的“别有用心”。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必须尽快找到程泊舟留存的那份协议,或者,至少确认它是否还存在,是否已经落入他人之手。
但这谈何容易。程泊舟的团部固若金汤,他的家……那栋小洋楼,此刻恐怕已是龙潭虎穴。
时间在焦虑和等待中缓慢流逝。阳光透过破窗,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胡同外开始传来零星的叫卖声和行人走动的声响,北平城苏醒了。
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商细眉的神经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了约定的、三长两短的轻微叩门声。
商细眉立刻警惕地挪到门后,透过门缝确认是沈盼盼独自一人后,才迅速打开了门。
沈盼盼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色有些发白,气息微促。
“外面情况怎么样?”商细眉立刻问道,同时接过她手中的布包。
“很不好。”沈盼盼靠在门上,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满街都是兵和警察,各个路口设了卡子,盘查得很严,特别是出城的。我绕了好远的路,差点被拦住问话。”她指了指布包,“里面有些干粮、熟肉、一壶水和伤药。我还打听到……城防团下了格杀令。”
商细眉的心猛地一沉:“格杀令?”
“嗯。”沈盼盼点头,眼神里带着恐惧,“说是刺杀程团长的凶犯极其危险,一旦发现,若遇抵抗,可就地击毙。告示都贴出来了,虽然没有画像,但描述……很像你。”
商细眉闭了闭眼。徐明章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这是根本不打算留活口,要将他这条线彻底掐断。
“还有……”沈盼盼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回来的时候,好像……好像有人跟着我。”
商细眉豁然睁眼,眼神锐利如刀:“确定?”
“不确定。”沈盼盼摇摇头,脸上带着后怕,“就是感觉……从药铺出来以后,好像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绕了好几个圈子,躲进一家绸缎庄待了很久才敢出来,那种感觉好像没了……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商细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沈盼盼被跟踪了,那么这里……也不再安全!
他立刻走到窗边,再次仔细观察外面的胡同。一切看似平静,但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更让人心悸。
“这里不能待了。”商细眉当机立断,“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去哪里?”沈盼盼也慌了神。
商细眉沉默片刻,脑中飞速运转。联系“星火”的备用方案……其中一个备用死信箱,在城南的法源寺后墙,一块松动的墙砖后面。那里香客众多,相对容易混入,但也可能被监视。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去法源寺。”商细眉低声道,“你跟我分开走。你从正门进,装作上香还愿。我从侧面找机会翻墙进去。我们在放生池旁边碰头,如果一刻钟后我没到,你就立刻离开,回广和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你的脚……”沈盼盼担忧地看着他的伤腿。
“顾不上了。”商细眉咬牙,开始迅速收拾沈盼盼带来的东西,将干粮和伤药塞进怀里,水壶挎在肩上。“记住,如果遇到盘查,就说我是你远房表哥,来找你借钱治伤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沈盼盼看着他决绝的神色,知道已无转圜余地,只能用力点头。
两人再次检查了院外的情况,确认暂时无人后,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短暂栖身的老宅。
商细眉忍着脚痛,尽量选择僻静的小巷穿行,朝着法源寺的方向迂回前进。清晨的北平街头,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贩夫走卒,黄包车夫,上班的职员……看似寻常的市井生活,却暗藏杀机。
他低着头,用沈盼盼表哥那顶旧毡帽遮住大半张脸,步伐因伤而显得有些蹒跚,混在人群中,并不算特别显眼。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巡逻的士兵和警察明显增多了,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
在一个十字路口,他被迫停下来,等待一队士兵检查几个形迹可疑的男子。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沁出冷汗,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明章。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校官军服,没有戴军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并没有参与盘查,只是站在一辆黑色的汽车旁,手里夹着一支烟,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温和甚至带着点文人气的笑容,正和旁边一个穿着中山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着。
那中年男子,商细眉从未见过。但他身上那种属于南京方面高级特工特有的、混合着官僚气与杀伐气的味道,隔着一条街,商细眉都能清晰地嗅到。
他们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徐明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面,掠过商细眉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