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启钧说到做到，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他依旧早出晚归，但心已经冷了，回家就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再没在黎睿门口停留过。

然而狠话放出去，又不能真的不管。他让佣人过去做一日三餐，叫黎睿起来吃饭，并随时向他汇报情况。

陈姓领导的风波即将过去，商氏遭遇的围追堵截也迎来转机——有个莫名其妙被卡的用地审批突然松动了。领导肯行方便，作为交换，商氏也得给领导行个方便，即开工前让上面安排的卡车进入，在地基掩埋一些物品。埋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宋嘉怀反水后，桐江西的林地已经不是一个可靠的弃尸地了，那些或新或旧的尸骨急需转移。

点头接下，就是对领导表忠心，风险虽有，日后好处也少不了；如果拒绝，尸体也会出现在商氏的地盘，以商启钧不愿意看到的方式。

商启钧不可能同意，上面又逼得紧，正焦头烂额时，秘书告诉他黎秋云来了，就在他办公室等着。

他有些意外，进去果真看见黎秋云端坐在长沙发上，面前已经放了杯正在冒白气的茶水。

“妈，怎么还亲自来了，有事直接叫我过去就好。”商启钧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对了，听说盛翊入选官方扶持项目，恭喜。”

为推动招商引资，桐江市开启一项针对优质企业的项目，扶持对象将获得官方主力推荐的机会以及巨额财政补助。这就说明，盛翊没那么需要商氏了。

商启钧希望黎秋云不是来讲解除婚姻之类的破事，因为他真的没心情谈这些。

怕什么来什么，黎秋云开口就是：“黎睿最近还好吗？露申说最近老是联系不上他。”

就这一点小事，打个电话即可，黎秋云过来当面问，肯定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商启钧神色如常：“小睿挺好的，怎么了？”

“是这样，最近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想必这阵子你要解决的事也挺多的，不如先跟黎睿分开，好避免分心和干扰，你说呢？”

我说？我说不行。

商启钧的眸色黯淡下来：“妈，您是觉得我没法顾好他吗？”

这是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他知道黎秋云的真正目的是跟商氏划清界限免受牵连，但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未免太不体面。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最近的情况有多特殊你也知道，我先把小睿接回去，你好专心处理眼前的事。说实话，这段时间见不上他，我心里也有些不安定……”

商启钧视线下落，看着自己交叉在一起的十指，沉默不言。过了一会，他才像是下定决心般站起身：“妈，既然这样，您现在就跟我回去看小睿吧。”

去看一眼也好，黎睿说不定会顾忌亲妈在场，好好吃饭。

跟商启钧吵架后，黎睿觉得自己的状态越来越糟糕。

其实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只不过他对酒精的依赖突然增大。本来喝个半杯就能睡觉，后来变成一杯，变成两杯……他开始趁深夜无人时从商启钧的酒柜里偷酒回房间，方便要睡觉的时候喝，喝空的瓶子直接藏在床底下。现在，他的床底已经攒了一些“罪证”了。

佣人叫黎睿起来吃午饭时，他刚喝过酒，还喝了不少，晕晕乎乎地坐在餐桌前，想睡没得睡，大脑又跟灌了水泥似的又沉又闷，曲路桥、宋嘉怀、他的爷爷奶奶死鬼亲爹，手拉手围着他跳圆圈舞，特别烦。

那个隔一段时间就要把他从床上请出来吃饭的佣人也很烦，但她不是商启钧，黎睿不能对她随便发火，不能为难她，只好耐着性子随便吃一点，好让她交差。

黎秋云跟着商启钧进门时，就看到黎睿两眼发直地坐在餐桌前。跟上次见面相比，他真的憔悴了好多，整个人看着像被削掉一层肉，颧骨支棱得突兀，黑洞洞的眼眶底下挂着深色眼圈，看上去毫无生气。

她不觉吃惊地掩住嘴：“你……怎么成这样了？”

黎睿听见声响，呆滞了几秒钟才做出反应，他缓缓转头看向来人的方向，飘忽的视线在黎秋云身上扫了又扫，才试探地叫：“妈……妈妈？”

黎秋云以为自己听错了。黎睿只有小时候才会这么叫他。

从黎睿的视角看，眼前的黎秋云逆着光，轮廓描着一层模糊的光雾，将她勾勒成年轻时的模样。当时她的头发还未剪短，长到臂中，乌黑浓密的波浪卷，优雅又漂亮。

“妈妈……”黎睿站起身，手臂向前探着，摇摇晃晃朝黎秋云走去，仿佛蹒跚学步的孩童，眼看就要摔倒，黎秋云想都没想，快步上前接住他，然后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

黎睿跪倒在地，攀着黎秋云的手搂住她的腰，将脑袋埋在她的腹部。“妈妈……”

尘封了快二十年的记忆突然暴露出来，黎秋云心中又胀又酸，她艰涩地开口：“小睿，商启钧是不是对你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