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测总是让人讨厌。
时凝讨厌跑八百米,更讨厌跳远。初中那次体测,她拼尽全身力气向前跳去,落地时却只跳出一米三五的距离。那一刻,全班先是寂静,随后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好奇与低笑。有人凑过来,半开玩笑地让她“再跳一次看看怎么做到的”。她站在原地,脸上烧得厉害。体育老师从名册上抬起眼,摇了摇头,以一种嫌弃的眼光看着她说:“不及格。”
时凝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好学生。至少在高中之前,她是。小学和初中,她的名字总挂在年级第一的红榜上。可自从进了高中,她就像被无形的手推到了暗处,成了教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她为此偷偷难过了很久。
她妈妈每次去见老师,总会说同一句话:“时凝很听话的,您只要说一遍,她就记住了。”这句话,她几乎对每一个教过她的老师都说过。
时凝从来没有不及格过,她觉得,就算在体育方面,也不应该不及格。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倦怠的暖意,懒洋洋地泼洒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蒸腾起淡淡的橡胶气味。
空气里浮动着青春特有的躁动与不安,混杂着草坪被踩踏后散发的青涩味道。
体测的日子,总是这样,每个人都像被推上了一条无形的流水线,等待着被测量、被记录,暴露在某种公开的审视之下。
时凝缩在看台的阴影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缝隙里的小兽。她看着班上那些活泼开朗的同学们三五成群,说笑着,打闹着,轻松地完成着一个个项目。她的眼神略带沧桑——这种集体性的、无法逃避的活动,于她而言不异于是一场漫长的公开处刑。每一个动作都在他人的目光之下,每一次喘息都可能暴露自己的笨拙。她讨厌这种被放置于人前的感觉,这让她无所适从。
她的目光,如同安装了自动追踪系统,在喧闹的人群中精准地、沉默地捕捉着沈浚南的身影。
他太显眼了。即便是在这样一个人人都穿着同样校服、同样挥洒汗水的场合,他也像是自带聚光灯。一米八的身高,穿着那身蓝白校服,却硬是穿出了清俊出尘的味道。皮肤是令人羡慕的冷白,在阳光下几乎晃眼。他刚刚轻松地跑完了千米,额角只有些许细汗,正笑着和几个男生散步,过了一阵子就躺在了塑料草坪上。
时凝这才知道,原来沈浚南跑一千米时,也并非总是那样游刃有余。
不过,他跑一千米的速度确实比别人快上一截。
他就是什么都好——学习好,运动好,人缘好。他是完美的,是悬挂在她灰白青春天际的那轮太阳,却遥不可及。
时凝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旧了的运动鞋鞋尖。她知道自己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平凡,成绩不亮眼,在这个集体里近乎隐形。
喜欢他,是她十七年人生里所做过的,最疯狂、最大胆,也最隐秘的一件事。
体育委员拿着记录板,满头大汗地穿梭在人群里,大声点名,核对成绩。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焦头烂额。
突然,体育委员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低头仔细翻看了一下记录表,又抬头环视了一圈,最后,他的目光似乎在人群中搜寻无果后,定格在了那个正被几个朋友围着说笑的身影上。
“沈浚南!”体育委员喊道,“帮个忙!去找一下你们班的时凝,她的体测数据栏好像漏写了一个,需要补一下!马上测女生八百米了,我这边走不开!”
“哦哦——时凝?”沈浚南闻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微的探寻。
他似乎在将这个名字与一张具体的脸对应起来?
那一刻,躲在看台阴影里的时凝愣住,站了起来。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她那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震得她浑身发麻。
他……在念她的名字?
虽然是因为公事,虽然他的语气里带着那么一丝不确定……但他确确实实,说出了“时凝”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被他的嗓音浸润,变得无比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