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警戒塔是晨曦城东南角的一座瞭望塔,原本用于监视森林方向。现在塔内空无一人,只有积尘的控制台和几张简陋的行军床。林烬扶着系兀日躺在其中一张床上,然后迅速锁上了塔门。
系兀日的状况比看上去更糟。一旦脱离战斗的紧张,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反应。暗红色的晶体碎片不断从他口中咳出,在水泥地面上堆积成一小堆,发出微弱的荧光。他的呼吸浅而急促,面具下的皮肤(从下巴露出的部分能看到)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
“水……”系兀日嘶哑地说。
林烬找到塔内储备的应急物资,拿出一瓶净化水。但他不知道系兀日是否能喝——日光族似乎有特殊的饮食需求。
系兀日看出他的犹豫:“可以……稀释血液中的晶体浓度……”
林烬小心地扶起他,将瓶口凑到他嘴边。系兀日喝了几口,然后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出的碎片少了些,但带出了更多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余毒在侵蚀我的内脏。”系兀日躺回去,声音微弱但清晰,“每次过度使用能力,都会加速这个过程。正常情况下,我应该在城堡的净化室里,通过‘归’装置缓慢排出余毒。但在野外……只能硬扛。”
林烬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系兀日为了帮助晨曦城,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而晨曦城的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系兀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但很危险。我的蚀日石现在很不稳定,它在吸收周围环境中游离的蚀光能量,然后转化为更活跃的余毒。如果你……如果你能用你的光语者能力,尝试引导这些能量……”
“引导去哪里?”
“任何地方……只要离开我的身体。”系兀日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自己脸上的面具,“蚀日石在右脸下方……你需要触碰它……建立连接……”
林烬犹豫了。触碰别人的蚀日石,听起来像是极其私密且危险的行为。而且他的能力还不稳定,万一出错——
“快点……”系兀日的呼吸变得更加困难,“再这样下去……我会失控……”
林烬不再犹豫。他坐到床边,轻轻摘掉系兀日的面具。那张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右半边几乎完全被暗金色的纹路和晶化皮肤覆盖,蚀日石像一颗邪恶的眼睛嵌在颧骨下方,内部的光芒剧烈闪烁,像是即将爆炸的微型恒星。
“怎么触碰?”
“用手……直接接触晶体……”系兀日的左眼看着他,眼神里是痛苦和决意,“然后……放松……让你的意识……顺着连接流入……”
林烬深吸一口气,将右手食指轻轻按在蚀日石表面。
瞬间,他被拉入一个能量的漩涡。
与之前精神共鸣的温和体验完全不同,这次是狂暴的、混乱的、充满痛苦的能量流。林烬“看到”了系兀日体内的状况——他的血管中流淌的不完全是血液,还有暗红色的晶体微粒;他的器官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晶化层;他的神经系统被蚀光能量改造,像是镀了一层暗金色的电路。
而最糟糕的是蚀日石本身。它像一颗失控的心脏,疯狂地泵出能量,又疯狂地吸收能量。每一次脉动,都向系兀日的身体注入更多余毒。
林烬尝试用自己的意识去“安抚”那颗石头。他想象着平静的湖面,稳定的心跳,有序的循环。但蚀日石对他的意识没有反应——它似乎只遵循自己的节奏。
然后他尝试了另一种方法:不尝试控制,而是“疏导”。他想象自己的意识变成一条管道,连接蚀日石和外界。他让那些狂暴的能量流过这条管道,导向虚空。
起初没有效果。但渐渐地,他感觉到能量的流动方向开始改变。一部分能量不再在系兀日体内循环,而是顺着林烬的意识连接流出。他能“看到”暗红色的能量流从蚀日石中涌出,通过他的手指,进入他的身体。
不,不是进入——是经过。那些能量只是穿过他,像电流通过导线,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这个过程对林烬来说也是痛苦的。蚀日石的能量具有强烈的侵蚀性,即使只是“经过”,也在他的意识中留下灼烧的痕迹。他感觉到头痛欲裂,右手的暗金色纹路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疼痛。
但他坚持住了。因为他能看到,系兀日体内的能量正在逐渐稳定。蚀日石的闪烁频率减慢,晶化进程暂停,那些暗红色的晶体碎片不再从口中咳出。
十分钟后,林烬终于支撑不住,松开了手指。他向后倒去,跌坐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衣服。
系兀日的情况明显好转。他的呼吸平稳了,脸上的灰白退去一些,蚀日石的光芒也变得柔和。他睁开眼睛,左眼恢复了清明。
“你……”他看向林烬,声音依然虚弱,但不再断断续续,“你做到了。你疏导了至少30%的过量余毒。”
林烬勉强笑了笑:“感觉像是……被一辆卡车碾过大脑。”
系兀日挣扎着坐起来,重新戴上面具。他看起来仍然疲惫,但不再是濒死状态。
“你的能力比我想象的更强。”他说,“通常只有高级净化师才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能量疏导,而且需要‘归’装置的辅助。”
“代价是我的头快要炸了。”林烬揉着太阳穴,“而且我手上的纹路……好像更深了。”
确实,那些暗金色纹路已经从手肘蔓延到了上臂,颜色也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暗金。
系兀日沉默地看着那些纹路,然后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日光族规定不能接触外人吗?”
“因为危险?”
“不完全是。”系兀日摇头,“真正的原因是……接触会加速异变。不是加速外人的异变,而是加速日光族自身的异变。”
他解释道:“日光族通过‘归’装置建立了一个封闭的能量循环系统。在这个系统内,我们的异变是可控的、缓慢的、有方向的。但一旦接触外界——接触没有被‘归’装置净化的蚀光,或者接触那些体内有不同能量结构的人——我们的系统就会受到干扰。异变会加速,而且可能走向不可预测的方向。”
“所以你带我回城堡,本身就在违反规定。”
“是的。”系兀日坦然承认,“而且我在长老面前为你担保,说你是特殊的,说你能帮助日光族。但如果我错了……如果接触你反而加速了我们的灭亡……”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烬明白那个后果。
“你为什么愿意冒这个险?”林烬问。
系兀日看向塔窗外。透过模糊的玻璃,可以看到晨曦城的街道——人们在清理战斗后的废墟,医疗队在救治伤员,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又恐惧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因为我厌倦了等待死亡。”系兀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日光族已经等待了三百年,等待‘归’装置完全失效,等待全族异变完成,等待最后的终结。我们把自己关在城堡里,告诉自己我们在守护某种遗产,在做某种牺牲。但也许……也许我们只是在等死。”
他转回头,面具对着林烬:“你说得对,如果晨曦城陷落,日光族将是下一个目标。被动等待没有未来。也许……也许与外界接触,寻找新的可能性,才是唯一的出路。”
林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晨曦城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以为日光族是神秘的、强大的、能够免疫蚀光的完美存在。如果让他们知道真相……”
“他们会恐惧,会排斥,也许会试图利用我们。”系兀日接话,“人类对‘不同’的容忍度一向很低。尤其是在这种末日环境里。”
“但有些人会理解。”林烬想起苏娜,想起夜枭和吴锐,想起那些在墙上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普通人,“有些人会看到,日光族和他们一样,只是在努力活下去。”
塔外传来敲门声。夜枭的声音响起:“队长,罗恒指挥官想见你们。还有苏娜博士。”
林烬看向系兀日。后者点了点头。
“进来吧。”
门开了。夜枭、罗恒和苏娜走进来。罗恒的右臂包扎着绷带,脸上有新添的伤痕。苏娜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眼睛依然锐利,她一眼就注意到了林烬手臂上蔓延的纹路。
“你的情况恶化了。”她直接说。
林烬点头:“使用能力的代价。”
苏娜又看向系兀日:“这位就是日光族的代表?”
系兀日微微点头,但没有摘下面具,也没有说话。
罗恒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代表晨曦城,感谢你的帮助。你的装置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让我们重新组织防御,救治伤员。城墙现在暂时安全了。”
“暂时。”系兀日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沉闷,“装置只能运行六小时。之后需要重新充能,而我需要至少十二小时的恢复才能再次激活它。”
罗恒的脸色沉了下来:“也就是说,六小时后,我们会再次面临攻击?”
“不一定。”系兀日说,“教团在这次攻击中消耗也不小。他们可能需要时间重组。但不会太久——最多二十四小时。”
苏娜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数据板:“我们监测到森林深处有大规模能量聚集。两个新的光柱正在形成,比之前的更大。如果教团成功完成这次仪式,他们可能会召唤出我们无法应对的东西。”
她看向系兀日:“日光族对教团的了解有多少?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系兀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教团崇拜一个更古老的存在——一个在亿万年前就‘升华’到更高维度的文明。他们相信,通过暗蚀体打开维度通道,可以迎接那个文明的‘回归’,或者让人类‘升华’到同样的层次。”
“升华成什么?”罗恒问。
“不知道。”系兀日摇头,“但根据日光族的古老记录,那个文明在升华后,失去了物质形态,变成了纯能量体。他们没有个体意识,只有集体意志。对教团来说,那可能是天堂。但对还保留个体意识的生命来说……那可能是地狱。”
苏娜迅速记录着,然后问:“他们需要什么来完成这个升华?”
“能量。大量的、纯净的蚀光能量。”系兀日说,“这就是他们建立仪式场的原因——聚集和提纯蚀光。而‘归’装置……正好能产生他们需要的能量类型。”
房间里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教团不会放过日光族。
“我们需要合作。”罗恒最终说,“晨曦城和日光族,必须联合起来对抗教团。单独作战,我们都会被各个击破。”
系兀日摇头:“长老会不会同意。日光族已经与世隔绝了三百年,不会轻易改变。”
“但如果教团攻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