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剩下了他们两个。
夏瑜抬眼望向窗外,眼见日落西山,竟已快到晚上了。
橘云绕紫烟,絮鳞浮跃金,梵光明灭,随风斜泻窗台上,玉人面生霞。
夏瑜看着窗外晚霞云雾翻涌,任由小风与光霞打在自己脸上,眯了眯眼,思索了一下韩章口中的“好事”,却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难道,我记不清了?
他静静地思索着,莫豫北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莫豫北总觉得虽然方才夏瑜身上那种尖锐的格格不入已然消弭,但如深埋地底的古玉,外表那点点黄尘散去,里头却还有着尘灰腐蚀过的痕迹,再也散不去——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太过,内里好似还是银白无暇,最外层却有些因外力而变了样。
一次与幻烟蛇妖的交战究竟危害有如此之大么,能让他变的这样不同?
不可能。
莫豫北皱眉,他又想起黑夜里夏瑜掐他脖子时候突然爆发出那种绝望与一种他也说不清楚的情绪,并且他很确定,夏瑜就是冲着他的脖子去的。
他想杀了我?
可是……
眼皮上被夏瑜拂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粗粝的质感——那是他练剑磨出的茧子留下的。
他眨眨眼,不知怎的,那句“我先抽死你”又浮上心头。
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何,竟然耳朵一红,微微蒸腾出点热。
转眼之间,往日夏瑜对他种种好又浮了上来,执手习字、抵足私语……
他垂下眸,又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心里的情绪复杂至极,乱成了一大堆被猫抓挠过的麻线。
那厢,夏瑜思来想去,始终不得法,抬起一双眸望向莫豫北,正想问问他,却见他眉头紧锁,正望着窗棂发着呆。
他正想喊声“蒿泊”,还未出口,话头便生生被自己止住——此时莫豫北才十五岁,哪来的字?
他静默一瞬,有些别扭地喊了声“小北”。
莫豫北抬头,走过来,“怎么了,师兄?”
夏瑜抬眼,却见他眼眶湿红,心中登时震惊不已。
“怎么了?”
怎么哭了?
莫豫北低下头,一颗泪就从他颊边溜过,直直坠入夏瑜手心。
夏瑜看着那滴泪,有些愣神。
好多年了,他好像很久都没见过莫豫北流泪,印象中那人总是蛮横无理,要自己纵着他胡作非为。就是在前世,莫豫北八九岁以后,也少有流泪的时候。
他看向莫豫北的脸,是带着与前世那个负心汉截然相反的青涩与单纯无害。
这个时候的莫豫北,也是天道的宠儿。
却落到了他的手上。
夏瑜勾勾嘴角,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股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便将他整个人席卷。
爱着他,掌控他。
以爱之名的藤会化作操纵莫豫北的情丝,噬魂销魄,而夏瑜的手只要一拉——他的心神也会因此恍惚,露出最原始的柔顺与服从。
夏瑜抬手,将下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拭去,眉目温柔,动作体贴,“怎么哭了。”
莫豫北望着他,慢慢下蹲着,直至跪了下去。
莫豫北还在流浪乞食的时候,他总是朝着路上的小姐夫人的轿子前面走过,因为他知道,小姐夫人们大多居住在人人有食的富贵居室之中,不常见人间冷暖,易生恻隐之心。一些一开始不愿意搭理的,他一个小孩子,只要穷追不舍一点,再流一点眼泪,她们就都心软了,食物也就到手了。
一开始,他觉得大师兄就像那些夫人小姐,他的怜悯就是那些食物,会让他过的好一点。即便相处已经八年,有衣有食,他想要师兄垂怜的那种心思却几乎成为了本能。
两人的视线却一直胶着着。
夏瑜低下头,双手捧住他的脸,心中也泛起了怜惜,毕竟还是十五岁的孩子,一张白纸……
“怎么哭了?嗯,是因为我刚才的话?伤心了。”
莫豫北膝行至夏瑜最近前,脸贴上夏瑜的小腹,他的怀抱就这样包容地接纳了他,他就更加大逆不道地环住了他的腰。
夏瑜摸着他的发,顺着他的背。
莫豫北摇头蹭了蹭,“嗯,不高兴。”
夏瑜被他这种毫无保留的外泄情感取悦了,眼里愈加温柔,“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受伤的是我。”
“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高兴。”
夏瑜把他的下巴扳起来,看着他的脸,有些嗔怪,“啧,少和韩章学那副撒泼打滚的德行。”
莫豫北的脸就板了起来,见好就收。
他隐隐觉得夏瑜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