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绝对的寂静,而是某种被无形力量压制住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所有正在劳作、或是休息的矿工和杂役,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齐齐转向矿洞的某个入口方向,脸上带着混杂了敬畏、惶恐、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的神情。
连之前那两个气焰嚣张的杂役,也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垂首躬身,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通道深处,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稳定得仿佛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伴随着脚步声,一股清冽纯净、如同雪后初霁、月下寒松般的灵压,由远及近,缓缓弥漫开来。
这灵压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严,所过之处,连矿洞中污浊腥秽的空气都被涤荡一清,变得澄澈而……寒冷。
谢烬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气息……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入骨髓,融进魂魄。
他猛地抬头,循着那灵压传来的方向望去。
萤石幽光与通道尽头投入的天光交织处,一人缓步而来。
身姿挺拔如孤松独立,裹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广袖垂落,步履间仿佛有流风回雪。墨发用一枚简单的玉冠束起,面容清俊至极,眉眼疏冷,如同远山覆雪,寒潭凝玉。周身流转着淡淡光华,与这肮脏、晦暗的矿洞格格不入,仿佛神明偶然误入了凡尘泥淖。
青霄宗宗主,仙门魁首,云衍仙尊。
也是他谢烬,纠缠了数百年的生死宿敌。
竟然……是他。
谢烬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暴戾与毁灭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却又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荒谬的无力感死死压住。
云衍似乎只是例行巡查,目光平淡地扫过矿洞,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那双曾映照过九天星辰、洞悉过万法本源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不起微澜。
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凝的青霄宗长老和核心弟子,皆屏息凝神,恭敬异常。
队伍缓缓前行,距离谢烬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
十步,五步,三步……
那清冷的、带着淡淡松雪气息的灵压几乎笼罩了谢烬全身。他能清晰地看到云衍袍角精致的银色云纹,看到他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
只要一击……哪怕只是扑上去,用牙齿咬断他的喉咙……
谢烬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血液在耳中轰鸣。
然而,体内那空空如也的丹田和脆弱不堪的经脉,都在嘲笑着他的妄想。
就在云衍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
那稳定前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极其短暂,短暂到除了谢烬,或许无人察觉。
随即,云衍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很淡,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平静地扫过他湿漉漉、沾着草屑的头发,苍白憔悴的脸颊,以及那身被清洁术弄得狼狈不堪的粗布囚服。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鄙夷,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好奇。
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截枯木。
然后,云衍转回了头,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去。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那清冷的灵压随着他的远去而逐渐消散,矿洞中的空气重新变得污浊、沉重。
周围的矿工和杂役们似乎都松了口气,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着仙尊为何会亲临这等污秽之地。
只有谢烬,依旧僵立在原地。
云衍最后看他那一眼,如同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那眼神里……到底是什么?
是没认出这具皮囊之下的他?
还是……认出了,却只觉得……不堪一提?
不知过了多久,监工的呵斥声再次响起。谢烬猛地回过神,眼底最后一丝波动彻底湮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固的幽暗。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一切,沉默地、艰难地,重新背起了那筐沉重冰冷的秽灵矿石。
指甲深深抠进粗糙的矿石棱角之中,刺痛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云衍……
他在心底,将这个名字无声地碾碎,混合着血与恨。
等着。
总有一日……
矿洞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沉喘息,很快便被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