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到车上,将油门踩得飞快,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开着窗户飙车,眼前和脑子里却都是洛娜的那张脸。
当年志航实验室里,那么多兽人被实验反噬,为什么偏偏只有你在那个时候发狂?为什么我没有冲出去拉住你?为什么离你最近的不是我,而是钟漫?
……那么多兽人,如果被关在100房间里的不是你,该有多好。
姜伊湛在心里问了一路,都没能听到答案。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去恨洛娜,明明胆小懦弱的另有其人。
她把车一路开到柳林山脚下废弃的志航实验室。
实验室门口的人脸识别系统早就坏了,只有有人在三米以内出现,就会嘀嘀嘀地叫个不停。
姜伊湛站到安全屋门口,望向长长的走廊,一点也看不出十五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惨状。
地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又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墙上也重新刷上一层白漆,这么长时间过去,潮得连最初的墙皮都掉了一地。几百个小房间的门被损坏之后之后就没再修过,风一吹,就发出“咯吱咯吱”让人牙酸的呻|吟。
姜伊湛走到100房间门口,站到钟漫曾经站过的位置,想象着她当时的姿势,闭着眼躺了下去。
那块地似乎还留有余温,躺下的一瞬间,姜伊湛就感觉像落进了一个久违的拥抱。
她在地上躺了很久很久,温度最终还是散得一干二净。穿堂风四面八方、来来回回地从她身上碾过,卷走了她自欺欺人的美梦。
姜伊湛睁开眼,从地上起来,脱掉身上蹭满灰的外套,随手扔在一边,走出了100房间。
她轻车熟路地来到姜志航以前工作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大的屋子。姜志航总会临时喊来他手底的人到这里开会,他对兽人的日常记录也是在这里面完成的。
自那晚之后,姜伊湛就没再来过这,自然也不知道姜志航最后留下了什么。
她打开灯,屋里的格局摆设顿时亮在她面前,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她还记得,姜志航最喜欢在里面的那张大桌子上工作,而她最喜欢在他工作的时候,待在旁边的那张矮桌上,看书也好,学习也好,总之是一定要陪在他身边的。
姜伊湛目光落到屋子里为数不多的桌子上,十分钟后,找齐了姜志航遗落在这里的所有记录手稿,又或者当年他主动自首离开的时候,根本就没想着带走这些资料。
她找到一把还算完好的椅子,坐下来开始细细翻看。小时候她看不懂、理解不了的字句挨个蹦到她眼前,如今却成了她想方设法找回曾经的记忆的工具。
姜志航对记录兽人的生活和实验之后的状态这件事,有着强烈的热情和执着,一直坚持亲历亲为,而且一定要手写记录,用他那龙飞凤舞的字体。
姜伊湛对他的字再熟悉不过。
她一行一行地飞速浏览:“近期接受实验的一批兽人,目前来看,状态均保持良好,饮食、生活、□□、生命特征等方面都保持在了上一次的水平线,未来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只是,这些进步还未达到我预期中的理想效果,需要对实验再做改进。”
“当然了,志航实验室对兽人进行基因编辑实验的原因,就是为了能够让兽人最大程度的融入人类社会,让他们像人类一样,接受高等的教育,最后甚至可以打破种类与种类,物种与物种之间的生殖隔离!人有人权,兽人也是人,他们也要有和人类一样的合法权力!”
“……”
“SAK567号兽人第23次实验,报告如下:生活能力良好;智力相比上次,提升0.7%;生命体征未见异常;生殖□□能力出现明显进化,体内雌激素水平轻微提升,检测结果显示其受孕概率提高10.5%。注:终于有了一点进展了。”
“……”
“最近柳兄弟总让我转变研究实验的方向。我就不理解,难道我现在研究的就不是对人类、对兽人有用的吗?他那个人,一向把价值和利益看得太重,张口闭口就是发挥他们作为兽人最大的价值,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他是不是从政之后把脑子忙垮了?明明知道我最恨别人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还敢三番四次地点我。”
“……”
姜伊湛阅读速度很快,一张接一张地翻过去,发现后面出现频率越来越高的字眼,除了“进展”“□□”,就是“柳兄”。
她站起来把这些资料整理好,装进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脑海里还是姜志航写的东西,耳边却再次响起江元大桥下小鸦的质问:“先把我们抓走做实验,喝净我们的血,榨干我们的身体后,又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被你们抓走的兽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是啊,姜志航就是一个对兽人实验,致力使兽人和人类和平共处的偏执的科学疯子,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弃?他从监狱出来之后,怎么会甘心就此放手?
——叮铃铃!
姜伊湛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号码,今天早上刚打过一次。
她看了两秒,接通道:“杨夜雨?”
“是我。”
苏昙在一家清冷的饭馆,边吃饭边整理思路。她一直在想,这个世界的“疑”点到底是什么?
杨夜雨的命她目前已经救回来了,杨夜雨和高澜的矛盾,她也问清楚了原因。
但她还没有离开这个世界,那就说明“疑”点在其他地方。而在这个世界背景下,最有可能的就是人与人、人与兽人之间的猜疑。既然和兽人有关,那就要找专业的人来。
苏昙开门见山道:“你现在下班了吗,我有些事情想再找你了解一下。”
姜伊湛看了一眼手里的公文包,想了想,说:“可以,调查局见吧。”
……
苏昙比姜伊湛早到了十分钟,就坐在大厅里的长椅上等她。
“有什么事吗?”姜伊湛身上沾着深夜的湿气走进来。
苏昙跟着她来到办公室:“我想再问一下规零队和上面交接兽人的具体情况。”
姜伊湛一愣,把肩上的公文包取下来放到桌子上,看向她,问:“你是不是也觉得小鸦说的话很有道理?”
“对。”苏昙坦然承认,“我只是在想,如果上面真的对兽人足够好的话,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流窜在市里的兽人东躲西藏?就算你们只负责回收兽人、然后把兽人交上去,也应该对他们会被送去哪,要如何生活有所了解。”
姜伊湛沉默了几秒,说道:“我们把兽人交上去后,兽人就不再归我们管了,而是归政府统一安置。政府建了一处生态绿地实验室,收回的兽人会被送到那里,该接受治疗的治疗,该正常生活地生活。”
苏昙直直地看着她:“所以,你也没有见过那个地方。”
姜伊湛心跳得有些快:“我……没想过那么多。这么多年来,规零队只负责——”
“回收兽人,上交他们。”苏昙替她说道,“这些我都知道。但你们做的,真的是像告诉社会的那样,保护兽人,保护人类,维持二者和谐平衡的事情吗?”
姜伊湛淡淡道:“事实是,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我只能尽我所能地努力,至于其他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苏昙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她轻轻开口:“可我们都没法回头了,不是吗。”
姜伊湛微怔,望向窗外的夜色,缓缓说道:“其实,规零队何尝不是另一种大型的兽人实验室,只不过换了个方式折磨他们。其实和之前那些做基因实验的组织没什么两样,本质都是利欲熏心的嘴脸,都是为了人类毫无底线的欲望。”
“真正被利欲熏心的不是你们。”
姜伊湛蓦地回头:“你想说什么?”
苏昙短促地笑了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
姜伊湛:“你想让我去试探上面的态度。”
“愿不愿意试探,选择在你。”苏昙神色认真,“但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莱萩她们暂时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