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昭阳放下空碗,咂了咂嘴,脸上那点长途跋涉的疲惫被酒意和归家的兴奋冲淡了些。他抓起竹箸,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大块酱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道:“你们是没瞧见,那地方,黄沙漫天,遮天蔽日,连路都看不清。驿站里的水,喝一口都带着沙子味儿!”他边说边摇头,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动作间带起一阵清爽的皂角气,冲淡了之前残留的酒肆烟火:“话说,秦王的右手为什么一直藏在袖中?”
“诶,杜兄问到点上,”黎斯夹起一粒花生米塞入口中,嚼得嘎嘣响,悄悄附到杜昭阳耳边,“坊间都在传秦王瞧上一个小娘子。”魏怀信看两人窃窃私语,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何必这么遮掩。”
杜昭阳被魏怀信这突如其来的直接点破弄得一愣,刚夹起的花生米差点掉回碟子里。他猛地转头看向魏怀信,浓眉高高扬起,脸上写满了“你怎么知道”的错愕,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魏兄你……”
旁边的黎斯反应更快,在桌子底下用力踹了杜昭阳一脚,同时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杜昭阳整个人都歪了一下。黎斯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声音洪亮地盖过了杜昭阳的疑问:“哎哟我的杜兄!盐马道上沙子喝多了把脑子也堵了不成?坊间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也值得你往心里去?秦王何等人物,岂是能被儿女私情绊住手脚的?”他一边说,一边端起杜昭阳面前的酒碗硬塞进他手里,另一只手已经提起酒坛哗啦啦给他满上,“该罚该罚!快,自罚三碗,堵上你这张没把门的嘴!魏兄洁癖,最听不得这些腌臜浑话!”
酒肆楼下恰在此时传来店小二响亮的吆喝声:“新出炉的炙羊肉嘞——”,混合着其他食客的喧哗,将这角落短暂的凝滞冲散。杜昭阳被黎斯勒得龇牙咧嘴,又被强行灌酒,呛得咳嗽了两声,脸上那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也被这连消带打搅散了七八分。他借着咳嗽的劲儿挣脱黎斯的胳膊,看着黎斯拼命使眼色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淡漠、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的魏怀信,终究是把冲到嗓子眼的追问咽了回去。作为最早窥见秦王李岑碕对魏怀信那份不寻常心思的人,杜昭阳比黎斯更清楚这潭水深浅,也深知魏怀信对此事一贯的漠然态度。况且,魏怀信本人似乎并不在意他们谈论秦王手上的伤——那才是他最初真正想问的缘由。他有些讪讪地抹了把下巴上的酒渍,嘟囔道:“咳、咳咳……黎斯你下手忒黑!我不过随口一问……”
黎斯见好就收,立刻换上促狭的笑,拿起自己的碗跟杜昭阳的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来来来,喝酒喝酒!盐马道上的正事还没听你细说呢,谁耐烦听那些没影儿的墙角?”他顺手也提起酒坛,给魏怀信面前的粗陶碗里斟满了酒液。
杜昭阳哼了一声,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算是接受了这个台阶。只是放下碗时,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还是忍不住飞快地瞟了魏怀信一眼。魏怀信并未推拒那碗酒,修长的手指拈起粗陶酒碗,姿态依旧从容。他垂眸,碗中浑浊的酒液映着窗外透入的光线,袅袅的酒气混合着他自身清冽的菊香,在周遭的酒肉气息与杜昭阳身上残留的皂角味中,无声地盘桓。他浅啜了一口,随后将酒碗轻轻放回桌面,碗底与木头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磕碰。
“秦王自有分寸。”魏怀信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冰,让刚刚重新升腾起的酒桌喧闹又微妙地静了一瞬。
黎斯似乎觉得这气氛过于安静了,眼珠一转,抓起碟子里几粒花生米就朝杜昭阳弹去:“就是!杜猴子,快说说盐马道上的新鲜事!别光顾着灌酒,堵了嘴怎么讲故事?” 杜昭阳敏捷地一偏头躲过,笑骂着也抓起花生米还击:“黎斯你皮痒了是吧!” 小小的花生米在两人之间弹跳,带着一种兄弟间特有的、不拘小节的亲昵。杜昭阳甚至得意地朝魏怀信扬了扬下巴,带着点“你看,还是我们这样自在”的意味。魏怀信看着他们二人你来我往,虽未参与这幼稚的嬉闹,眉宇间那惯常的疏离感却在酒肆温暖的灯火和喧闹的人声中,似乎被这融洽的氛围悄然融化了一层。若是从前,在伤未曾加身之前,面对杜黎二人这般插科打诨,他或许早已语带机锋地加入,清朗的笑声定然比那花生米弹跳得更欢快,话头也绝不会轻易停下。然而当下,他却只余沉默。他静静地端坐一旁,唇角那丝极淡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半分,默许着这份属于他们三人之间特有的、无需多言的兄弟情谊。灼热的液体入喉,捎上几分醉意,耳边杜昭阳和黎斯的说笑声,塞外风光,历险生还,紧抓人心。“杜兄,要是干不下去,去当个说书先生也不错。”他带着几分醉意开口,面上浮现几抹红晕。
“好嘛,魏兄这张嘴,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杜昭阳猛灌一口酒,伸箸夹菜,送入口中,“黎斯,看我不把你喝趴下,今儿就不姓杜。”他咂摸着嘴里酱肉的咸香,又灌了一大口酒,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这才重重放下酒碗,抹了把嘴边的酒渍,眼底重新燃起那种久别重逢、亟待分享的热切光芒。
“行,既然黎兄这么想听,魏兄也等着,”杜昭阳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油腻的桌面上,压低了声音,仿佛要穿透酒肆的喧嚣,“盐马道上……啧,这次是真不太平。”他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眉宇间笼上一层风沙磨砺过的凝重。
“原本只是寻常的押送,过了黑风口,按例在野狐驿歇脚。谁承想,半夜里就出了岔子。”他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目光扫过黎斯和魏怀信,“驿丞老马头,你们知道吧?老实巴交一个人,守着那破驿站十几年了。那天晚上,他养的那条看门的老黄狗,叫得那叫一个瘆人,不是对着野物,倒像是冲着人去的,呜呜咽咽,透着股邪性的惊惶。我们几个被吵醒,提刀出去查看,外面黑漆漆的,风刮得鬼哭狼嚎,沙子打在脸上生疼,除了风声狗吠,啥也瞧不见,啥也听不着旁的动静。”
杜昭阳顿了顿,抓起碟子里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像是在咀嚼那晚的疑云。“当时只当是野物惊了狗,训斥了几句,把狗拴紧,也就各自回去睡了。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声音更沉,眼神锐利起来,“出事了。老马头被人发现倒在马厩后头的草料堆里,后颈上就一个小红点,细得跟针扎似的,人已经凉透了,半点声息都没发出!那老黄狗……也死了,就趴在老马头身边,脖子被拧断了,舌头耷拉在外面,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黎斯倒抽一口冷气,夹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脸上惯常的嬉笑彻底敛去:“无声无息?连狗都……”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魏怀信。魏怀信依旧安静地坐着,指腹依旧摩挲着粗陶杯沿,只是那摩挲的动作似乎比方才更慢了些,垂下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看不出情绪,但黎斯知道,他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是,”杜昭阳点头,浓眉紧锁,“手法干净利落得邪门。驿里驿外,半点打斗痕迹都无,更别提凶手的踪迹,就像……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鬼魅。只有老马头后颈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还有狗脖子上的手印——那指印不大,异常清晰,指节细长,绝非寻常莽汉的手。”他伸出手指,在沾了酒水的桌面上虚虚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盐马道上的规矩,死了驿丞,又是这等不明不白的凶案,队伍不能久留。我们草草处理了后事,留下两人暗中查探,其余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赶路,把货按时送到秦王指定的地方。”杜昭阳端起酒碗,这次没有豪饮,只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似乎也压不住他眼底的寒意,“那之后一路,风声鹤唳。夜里宿营,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盯着,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仿佛随时会伸出一只指节细长的手来。兄弟们轮值守夜,刀都不敢离身半步,连打个盹儿都心惊肉跳。”
他放下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黎兄你说我瘦了,塞外的风沙是一回事,这日夜悬着心,防着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鬼’,才是真熬人。那感觉……真他娘的比明刀明枪干一场还难受!”他抓起酒坛,哗啦啦给自己又倒满一碗,微浑的酒液在碗中激荡。
“所以,”一直沉默的魏怀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杜昭阳话语的尾音和酒肆的嘈杂,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杜昭阳脸上,“你急着寻秦王复命,不仅是交差,更是要当面禀报这桩……‘鬼驿’疑案?”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惊疑,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早已了然的事实,那点若有似无的血锈气,似乎又在他沉静的呼吸间萦绕了一瞬。
杜昭阳对上魏怀信清冷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他一路强撑的疲惫和心底残留的后怕。他重重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只吐出一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