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房,屏退了侍从,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竹叶的沙沙声。他将诺金放到铺着锦垫的软榻上,小猫立刻被一个色彩鲜艳的羽毛毽子吸引,扑腾着玩耍起来。李岑碕这才缓缓抬起那只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解开缠绕的素帕。
素白的帕子展开,中央洇开的暗红血迹已凝固干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帕子边缘还残留着些许褶皱,是那日人手指用力裹缠时留下的痕迹。李岑碕的目光凝在那血迹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帕子一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魏怀信的清冽气息,混杂着药味和血锈味。他盯着帕子看了许久,眸色深沉难辨。最终,他并未如常丢弃,那方染血的布块被他捏在指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送入浆洗房洗净收好。做完这一切,他才拿出普通布条,动作熟练为自己重新包扎。只是指尖在系结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昨日清晨花海中,另一双微凉手指拂过腕骨时留下的、转瞬即逝的微凉体温。
“迂折,又捡东西回去。”迂折在外面玩得差不多,不知从哪处叼来根树枝,轻轻放在魏怀信脚边,黑亮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响亮吠叫几声。迂折有个小习惯,每次出门,必定带些东西回去。魏怀信度量树枝长度,房间好像没有地方放:玩具,书籍,药什么的占据一大块空间,外加迂折每日不懈捡拾,快没有地方下脚。想拒绝,看向它盛满期待的目光,李岑碕纸条上“恐伤其心”墨迹突兀浮现眼前。他长叹一气,摸摸迂折毛茸茸的脑袋:“走吧,我们回去。”迂折欢快叼起树枝,尾巴随风摇动,小跑向前。路过李岑碕书房,迂折拐个弯,径直向里行去。魏怀信没有阻拦,李岑碕是迂折的主人,自己何妨。“迂折,散步回来了?又捡东西,”房内传来一声吠叫,魏怀信刚好步入庭院,站在门槛外,李岑碕低下头看迂折,左手自然揉它的脑袋,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放到老地方。”他拍拍黑犬背脊,抬起头,视线撞到魏怀信身上。李岑碕唇边那抹笑意,在视线触及门槛外那道清瘦身影的瞬间,不仅未曾收敛,反而如同春日冰消般,更加舒展自然地漾开。他揉着迂折脑袋的手指动作流畅而轻柔,指腹感受着黑犬皮毛下的温热与心跳,那份面对爱犬时特有、毫无戒备的温柔,如同呼吸般自然流露,完完全全是真实自己在此刻的显现。
“迂折又捡东西,角落都快堆满了。”他开口,声音里那惯常的沉冷被此刻真实的、带着暖意的松弛感冲淡了许多,语调自然平和,仿佛只是寻常招呼。视线坦然地落在魏怀信身上,眼底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对爱犬的宠溺,以及因这真实流露而显得格外坦荡的光亮。午后的阳光穿过庭院里的枝叶,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魏怀信的身影拉得愈发清寂。
魏怀信立在门槛外的光影交界处,庭院里的风拂过他素色的衣袍,掠起一丝清冽的菊香。他看着李岑碕脸上那抹毫无矫饰、纯粹因迂折而起的笑意,以及那份全然放松的姿态,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只微微颔首:“嗯。”语气同样平淡,如同深潭不起微澜。
迂折放好树枝,摇尾奔到魏怀信面前,绕他转了几圈,又返回李岑碕身边,以同样方式转悠。“迂折是什么意思?”魏怀信不明所以,黑犬心满意足横卧两人之间,诺金把羽毛毽子扫下塌,羽毛毽子轻盈落地,不偏不倚,正落在李岑碕玄色云纹锦靴的旁侧。那几片色彩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带着一丝被诺金玩闹过的随意。
李岑碕的目光从脚边的毽子上抬起,再次落回门槛外的魏怀信身上。方才因迂折而自然流露的笑意尚未完全敛去,此刻眼底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并未立刻俯身去拾,那只藏在广袖下的右手似乎又往里缩了缩,仿佛那轻飘飘的羽毛毽子是什么烫手之物。
魏怀信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空气里,李岑碕身上那股浓烈醇厚的杜康信香,似乎因为主人情绪的细微波动而变得更为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灼热的质感,无声地弥散开来,与他自己那清冽微涩的菊香在午后的暖阳中暗暗角力,纠缠不清。他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将那丝异样的交织气息纳入肺腑。
短暂的静默在庭院中流淌,只有诺金在软榻上扒拉锦垫的细微声响,以及迂折卧在两人之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青石板发出的轻微“啪嗒”声。
最终,李岑碕动了。并未动用那只受伤的手,而是用左手极其自然地俯下身,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毽子的底座,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拾起一片落叶。他将毽子拿在眼前端详了片刻,那鲜艳的色彩映在他深沉的眸底,却未能激起半分涟漪。随后,他手腕一抬,并未将毽子递向任何人,而是随手将它精准地抛回了软榻上诺金的身边。小猫被这突然回归的玩具吸引,立刻放弃了锦垫,又扑腾着去追逐那晃动的羽毛。
“顽皮。”李岑碕的声音响起,是对着诺金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魏怀信脸上,方才那点因爱犬而起的松弛感已彻底消失,恢复了惯常的沉冷轮廓,下颌的线条也重新绷紧。他那只一直藏起的右手,此刻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显得更加隐秘而沉重。
魏怀信的目光在他严丝合缝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那里依旧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混合着极淡的血锈气。空气里的菊香似乎也因主人的沉默而显得更加沉静,近乎寂寥。
“秦王若无他事,”魏怀信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如同深潭,“在下便带迂折回去了。”他微微颔首,并未等待对方的回应,目光转向脚边的黑犬,“迂折,走了。”
迂折闻声立刻站起,尾巴欢快地摇动起来,对着李岑碕响亮地“汪”了一声,像是道别,随即又亲昵地蹭了蹭魏怀信的衣摆,然后小跑着率先向月洞门外奔去。
魏怀信不再停留,转身跟上黑犬轻快的步伐。素色的衣袍被庭院的风拂动,掠过门槛外的青石板,也带走了那缕清冽的菊香。
李岑碕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那一人一狗离开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隔绝了视线。庭院里只剩下阳光、竹影、以及诺金拨弄羽毛毽子的细微声响。方才魏怀信站过的地方,空气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余韵。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缓缓握紧,指节微微泛白,而那只深藏于袖中的右手,隔着层层布料,仿佛能感受到昨日缠绕其上的素帕那柔韧的触感,以及……更深处,那白玉瓶身残留的、一丝若有似无的微凉和清冽气息。那股杜康信香在他周身无声地翻涌,灼热而浓烈,却压不下心底被那抹菊香搅动起的、更深沉的波澜。他深吸一口气,那菊香早已淡去,却又固执地萦绕在鼻端,丝丝缕缕,缠绕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