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碗,手肘往油腻的桌沿一搭,“你是我生的,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
“说啊!”冬韫拍桌,碗筷震得哐当响。
她抿抿嘴,终是开了口:“你那边能不能借妈妈点钱?不多借,就小一万块,你看…”
冬韫嗤笑,看着她:“几个意思?”
“我是真没招了,家里那个死鬼不肯出去上班,这孩子还等着交伙食费,我每天忙着看孩子又没法出去上班,我…”
“呵…”冬韫讽刺道,“本来就揭不开锅,再加上你好赌钱,这个家就更散了,是吧?”
被戳中痛处,冬母猛地站起来指着冬韫的鼻子吼:“我去赌怎么了?我赌的钱起码还有回来的可能!那废物出去嫖,撒出去的钱那些婊子能给他返利?!”
“一嫖一赌,绝配。”冬韫冷笑,抬手拍了拍旁边傻愣愣的臭小子的肩膀,好心劝告,“天崩开局,这辈子有你受的。”
“你冲他吼什么!”冬母一把拍开冬韫的手,唾沫星子横飞,“要不是外头那些小狐狸精勾着,他能出去偷吃吗?!”她说着说着,眼眶竟红了,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演得声情并茂。
这一下彻底把冬韫惹毛了,“腾”地站起来跟冬母对峙:“有本事叫他别硬啊!有需求才有市场,那玩意儿长在他自己腿根上,难不成外头女人能把他□□硬拽下来?!”
冬韫不愧是她生的,骂人的功力青出于蓝,冬母被她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干脆撕破脸皮:“我不管!反正你必须得借我这笔钱,我知道你有钱,难不成你真能靠我给你那点钱在省会活下来?!”
当初她愿意给冬韫转生活费,压根不是什么母女情分,不过是想借着这点金钱往来,给日后拴住冬韫、让冬韫给她养老铺路。她精得很,知道一屋子人除了冬韫谁都靠不住。
冬韫一脚踹凳,喊着:“老子 tm 有也不借!”
她的钱不是用来给她填嫖资堵窟窿的。
“不借是吧——!”冬母吊着一口气,嚎啕着,“不借就把我给你转那 1500 还回来!”
“行啊”,冬韫掏出手机,“我大发慈悲给你转两千,当做善事了,咱们两清,以后别 tm 给我打电话。”
临走时擦着冬母的肩膀过去,她头都没回,撂下一句冷硬的话:“多出来那五百,带你儿子去做个 CT,指不定脑子有什么毛病。”
冬韫回到车站,照旧瘫在那张翻棉花的座椅上,身旁多了个喂奶的女人,怀里的孩童哭啼不止,闭着眼胡乱拱着,直到叼住奶源饮到奶水才停止了哭泣。
她回过神来,自顾想着…
人第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剪断脐带,脱离母体,新生降临。染血的小小身躯被众人簇拥,落入病床上母亲的怀抱。一声啼哭,便昭告了母子平安,人丁兴旺。
冬韫第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人对于婴幼儿时期的记忆本就一片空白,但恰巧有她老母在身边敲锣打鼓时时提醒着她。
当年冬韫刚落地,产房里静得反常。除了医生护士齐齐松气的轻吁,还有冬母压抑不住的呜咽,再无半点声响。那团被护士攥在手里的小小身躯,明明憋得满脸通红,身子扭成了麻花,却硬是没挤出一声哭腔,连半点嘤咛都没有。
无论护士如何拍打,小小的冬韫一声不吭。冬母在床上哭喊,冬父在门外收到消息后点了根烟,抬手一挥让医院自行处理,就这一句话,没了声息的冬韫被塞进黑色塑料袋。那间压根没挂牌、连行医资质都没有的黑诊所里,几个连护士证都拿不出来的人,随手把她和那些流掉的胚胎堆一块儿,扔进了医疗废物暂存间。
护士刚把袋子撂下,整个人就被一股蛮力狠狠挥开——是拼了命冲出来的冬母。
她浑身汗透,下身还淌着血,不管护士的拉扯阻挠,疯了似的扯开塑料袋,把奄奄一息的冬韫抱进怀里。
她攥住女儿细弱的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拧下去。或许是苍天有眼,又或许是这小丫头骨子里憋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20xx 年某个寒冬的凌晨,那间黑诊所三楼死寂的走廊里,陡然炸开一声啼哭。稚嫩又尖锐的嗓音,冲破了浓重的死气。
至此,小小的生命延续。
触景生情,她吸吸鼻子,离开了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