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肉!都是酒肉朋友,跟他们喝酒不谈心,可要是不谈心呢,这酒就没味道了。跟你,我不用喝酒,喝白水都是琼浆玉露、宫廷玉液。”
“真有你的。”冬韫手托着腮,眯着眼笑得得意。
“最近生意怎么样?看你现在都不在本市拿货,跑杭州义乌那块去了,成本岂不是更上一层楼?”冬韫看地板上散落的纸箱和包装袋,看来是进了不少货。
“妈的,有个衰女说我的首饰够靓,三番五次来找我聊天套我的货源,我死活没说,结果我收货对单时她捧着杯柠檬水来找我,她一瞄单子把快递发货地址搞到手了,现在我的货源整个木雨口都知道了!本来生意就差干不过电商。”
“我朋友圈有个微商在卖泰国镯子,开过光的,回头给你搞来,辟邪。”冬韫没忍住又在开她玩笑,一脸奸贼模样格外俏皮。
“这年头,代购也开卷了,我们个营企业也是千军万马走独木桥。”
“你这利润都不够房租,再过一阵,个营企业要变地摊经济了。”冬韫又被戳中笑点,谷南漪这个老板当得实在滑稽。
气得谷南漪倒拿酒瓶,将瓶底抵在冬韫脸上,顶了两下她的脸。
冬韫媚笑着推开。
不闹了,喝酒要紧,她扣开瓶盖,晶莹的液体涌出瓶口,两人举杯,杯身碰撞,空灵一声响,夜晚的秘密盒子就此打开。
酸涩的口感让两人不禁抿紧了嘴巴。
好酒可以把话匣子一下子打开。
谷南漪不负众望开了口:“看新闻了吧,我狗子爹新官上任了,不知道这三把火到时候怎么烧,肯定烧得满城风雨,烧得普罗大众将他高高举起,烧得他的履历金黄,名声大噪!”
谷南漪眼神迷离,看着杯壁上因温差而冒出的水珠,看着冬韫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它们抹去,水渍黏腻在她手上。
“新主降临,肯定很多人上赶着巴结他。”谷南漪歪着脑袋懒洋洋地说, “人之常情,这么肥的大腿,谁不想抱?”
“你不在这几天,我去看过我妈了,她现在身上被药腌出味了都,现在被他们接出院了,要陪我爸做戏演伉俪情深。这女的真是贱命一条,丫鬟命公主身,守这条烂几把不放。”
一说到原生家庭,谷南漪就来劲了,化身祥林嫂将心里的苦楚全盘脱出,冬韫早就脱敏了,老样子,安静听她一遍一遍说,她一点都不烦。
一句话总结,谷南漪她妈谷欣,大家闺秀王宝钏;谷南漪她爸纪良白,穷酸书生薛平贵。古往今来,这样的搭配能有几个好结果?
也许纪良白一开始对她的确有三分真心,可人心会变,风花雪月成了过往烟云。靠着岳父资源层层高升的时候早就忘了本。等谷欣的父母有所察觉并打算采取手段遏制时,纪良白早已釜底抽薪,金蝉脱壳。这些年里,他早已建立了自己的官圈,他的政治资源早已遍布全市。
有了江山,就要有美人衬托,佳人伴身,更显神威。谷欣哭红了眼也没换得浪子回头,所谓浪子不回头,回头不浪子。外头那女的早已怀上了纪良白的孩子,俗套的逼宫戏码上演,伴随谷欣父母车祸去世的消息传来,谷欣终于疯了。
纪良白为了保持良好官声,红旗不能倒,没有和谷欣离婚,于是在外彩旗飘飘。
冬韫没接她的话茬,说再多都是徒劳,伤疤烙得有多深只有当事人知道。当个倾听者,大家都安乐。
谷南漪的丧号了很久,见冬韫光喝酒一句话没说,抬手给她抛了根烟。
突如其来的抛物线让冬韫恍过神来,她点燃,猩红的星火忽明忽暗,吸进吐出间,白色烟雾弥漫。她咂嘴,怎么又是猎奇口味。
“不提那些人和事了,你自己把日子过得快活才是真本事。”冬韫说着,舔了舔嘴唇,好甜…
“老不死的一日不歇菜,我一日都不快活,等他死了,奔丧时我就去市局放鞭炮。”
“人现在春风得意,说不定活得比你久呢。”冬韫说,“我这不陪你喝着呢嘛?够快活了。”她说完就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她不甘示弱,反握冬韫的手腕,举着杯吆喝,“有这么辣的妞躺我边上,够风流快活了~~”
谷南漪握住酒瓶,给冬韫来了个满杯,满当当快要溢出,冬韫看她猴急的样,伸腿笑着踢她,谷南漪侧身躲过,两人就这么嬉笑耍着闹。
中途冬韫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冬韫都置若罔闻,谷南漪问她干嘛不接,她索性将手机一翻盖在桌面,以垃圾推销为由搪塞过去。
之后又是一声声的酒杯碰撞声,高低起伏,最后不知道两人喝了多少杯,烟头也燃得没了气力,歌单循环了无数次,两个人总算罢休。
最后一口酒饮尽,深夜的铃钟便敲响,黑夜来临。不宜多待,免得多生事非。
冬韫捏着太阳穴缓缓起身,从上往下看着旁边熟睡的谷南漪,无奈摇头,拾起地毯上散落的酒瓶丢进角落那个布满蜘蛛网的木质箱子——谷南漪从某个英留那淘来的古物,声称此箱曾陪麦哲伦渡过了大航海时代,冬韫觉得可信度不高。
给谷南漪盖了层被子,桌面上的打火机揣兜里,往门关走。
“冬韫…”
冬韫听到声响回头。
“没什么要跟我说的?”谷南漪没睁眼,眼皮还是合上的,但这句话确定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
“你的打火机不小心掉我口袋里了。”冬韫站在原地,像个被抓包的小学鸡,可开口却又那么理直气壮。
谷南漪一下子没崩住,嗤笑着转过头,声音闷闷的,说:“帮我把灯关了吧。”
“OK,好梦…” 说完便关门走了。
谷南懿把脸埋进沙发,眼睛酸涩。
操…冬韫这个傻逼,就算她什么都不说,以她耳听四方的能耐早就知道她这次回老家是看她那个疯妈,她妈好不容易跟那个酗酒的爹离了,现在又跟别人生了,跟谷欣一个贱样。
她俩的爹妈都应该装进麻袋打包送到屠宰场。
凌晨两点,木雨口的地下酒吧掩在地底瞒着全世界狂欢,打扮个性的年轻人搀扶着在街角吐着隔夜酒,夜风吹过他们,最后迎在中途从楼道拐出的冬韫身上。
她口袋里揣着那个“LIGNE2 中国漆”的打火机,指尖的烟味还没完全散去,径直走在街道,走得很快,一个回头的时间就消失在黝黑的建筑群里。
不知她有没有想过,此时夜黑风高,妖魔鬼怪不再遁形,孤身女孩美丽又危险,心怀鬼胎的不止她一人。
马路对面城墙之上,一台长焦相机框内,正对准冬韫这个独行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