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明明报复的话已经说出口,明明再次将他推开……
心里却没有丝毫快意,反而……更空了。
……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从未发生过。
秦轩易的伤势在缓慢恢复,但精神依旧很差。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窗外,或者昏昏沉沉地睡着。
苏泮没有再出现。但秦轩易能感觉到,病房外的安保级别提高了不止一个等级。偶尔,会有陌生的、穿着黑色西装、神情冷峻的男人在门口短暂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知道,那是苏泮的人。
这种无声的“保护”,让秦轩易的心情复杂难言。既有一丝可悲的慰藉,又有更深的酸楚和绝望。
他们之间,好像只剩下这种扭曲的、冰冷的连接方式。
这天夜里,秦轩易又发起了低烧。伤口感染引起的炎症反复,让他睡得极不安稳,陷入了光怪陆离的噩梦之中。
梦里,又是那些血腥的照片,和苏泮当年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交织重叠。画面扭曲旋转,最后变成苏泮冰冷厌恶的眼神,和那句“我们之间早就完了……”
“不要……对不起……对不起……”他在梦中无意识地呓语,眉头紧紧蹙着,额头上布满冷汗,身体微微颤抖,“苏泮……痛……好痛……别走……求你……”
他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停在病床边。
是苏泮。
他似乎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过来,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和一丝淡淡的酒味。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挣扎后的妥协。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病床上深陷梦魇、痛苦呓语的秦轩易,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些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对不起”和“别走”,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明明恨了他十年。
明明发誓要让他付出代价。
可为什么,看到他这副样子,听到他这样的梦话,心里会这么……难受。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拂开秦轩易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却又猛地顿住,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害怕这触碰会打破某种危险的平衡。
最终,他的手只是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握成了拳,收了回来。
那年冬天,秦轩易发高烧,也是这样蜷缩着,睡得不安稳,嘴里迷迷糊糊地念着他的名字。少年苏泮就整夜不睡地守着他,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低声安慰“我在,别怕”。
那时,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纳彼此,彼此的痛就是对方最大的事。
而现在,他们的世界变得很大,隔阂很深,深到连一个触碰都显得奢侈和不合时宜。
苏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这样,沉默地坐在黑暗里,守着被梦魇折磨的秦轩易。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洒进来,勾勒出他冷硬侧脸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无法在白天显露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痛楚。
恨意是真的。
但心疼……似乎也是真的。
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胸腔里剧烈地撕扯着,几乎要将他分裂。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失而复得、却又面目全非的感情。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让他恨入骨髓,又……无法真正割舍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
秦轩易的呓语没有停止:“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想说那样的话的……我只是想搪塞过去我舅舅……然后去找你”
“视频……是我表弟……给你的”
“苏泮……对不起……”
苏泮听到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内心早已狠狠的产生了悸动。
秦轩易的呓语渐渐平息,呼吸变得均匀,似乎终于摆脱了噩梦,沉沉睡去。
苏泮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苍白的,脆弱的,却莫名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擦去了他眼角未干的泪痕。
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缓缓站起身。
最后深深地看了秦轩易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冷冽的木质香调和酒气,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
以及,病床上安睡的秦轩易,微微蹙起的眉头,不知何时,已悄然舒展。
夜还很长。
守候无声。
心事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