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轩易走出泮宇大厦,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指尖冰凉。
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打算跪下去的。
如果那样能让他好受一点的话。
但显然,并不能。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一场羞辱或一次低头就能化解的了。
那是一条深不见底、遍布荆棘、需要用血肉之躯去填平的鸿沟。
而他,已经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秦轩易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放回了口袋,
他明显感受到苏泮恨自己,可他不明白原因是什么,他好像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
他摇摇头,内心觉得不管怎样他都应该赎罪。
……
拿到了数据,项目得以继续推进。但秦轩易和苏泮之间的气氛,却降到了前所未有的冰点。
或者说,是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秦轩易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完美地消化了所有来自泮宇资本而且主要是苏泮的刁难和苛责,给出的方案一次比一次精准,无可挑剔。他不再争辩,不再解释,甚至不再有眼神交流。
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工作机器,高效,冷静,没有温度。
这种彻底的、冰冷的专业性,反而让苏泮更加烦躁。
他宁愿看到秦轩易的愤怒,不甘,甚至脆弱,也不想面对这死水一般的沉寂。这沉寂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他所有的报复行为,像是在说——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再触动我分毫。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一场重要的项目论证会上,双方团队唇枪舌剑,讨论或者说争吵得异常激烈。苏泮这边的人步步紧逼,抓住一个技术细节不断质疑。
秦轩易团队的成员急得面红耳赤,据理力争。
而秦轩易本人,却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眸看着眼前的资料,仿佛周遭的争吵与他无关。
直到苏泮这边一位以刻薄著称的高管,将矛头直接指向了秦轩易的个人能力,言语间充满了人身攻击的意味。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秦轩易,等待着他的反应。
秦轩易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位高管,最后,落在了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泮脸上。
苏泮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的意味。他似乎也在期待着什么,或许是期待秦轩易被激怒,或许是期待他像以前一样隐忍又倔强地反驳。
然而,都没有。
秦轩易只是极其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李总的质疑有道理。这个节点的数据耦合度确实存在临界风险。这是我们模拟出的三种应对预案,以及各自的成功概率和失败代价分析。请看附录第七页至第九页。”
他将问题完全客观化、技术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人身攻击,并将准备好的解决方案呈上。冷静得可怕。
那位李高管一下子被噎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苏泮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秦轩易,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勉强或者伪装。
但他找不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平静,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苏泮脸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刁难和报复,在这个彻底封闭了内心的秦轩易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可笑。
少年时,秦轩易也有过特别安静的时候。通常是受了委屈,或者心情极度低落。那时,苏泮总会想尽办法逗他笑,或者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直到他重新抬起头,眼睛里恢复光彩。那时的安静,是等待被安抚的信号。而现在的平静,却是一堵密不透风的、拒绝任何靠近的墙。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秦轩易再次垂下眼睫,专注于眼前的文件,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放在桌下、紧紧交握的双手,那用力到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在忍。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忍。
每一次面对苏泮冰冷的眼神和刻意的刁难,那颗被愧疚和真相碾碎的心,都在汩汩流血。但他必须忍住。
他不能再流露出任何情绪。不能再给他任何伤害自己的借口。
这成了一片无声的战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惨烈。
一个用冰冷和报复筑起高墙,试图守护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恨意和不知为何的坚持。一个用沉默和承受当作武器,进行着一场绝望的、自我惩罚式的赎罪。
会议终于结束。
秦轩易率先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秦经理。”苏泮的声音突然响起,叫住了他。
秦轩易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苏总还有什么指示?”
苏泮走到他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和他那只还固定在胸前的手臂上。
他的喉咙似乎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你的手……怎么样了?”
这句话问得极其突兀,甚至有些别扭。与其说是关心,不如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下意识的举动。
秦轩易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泮,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惊讶的情绪,但很快又消散不见。
“谢谢苏总关心。”他公式化地回答,语气疏离,“恢复得很好,不影响工作。”
说完,他微微颔首,绕过苏泮,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苏泮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阴沉不定。
他刚才……为什么会问出那句话?
而那个人疏离客套的回答,又为什么让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这场无声的战争里,似乎谁都没有占到上风。只剩下两败俱伤的疲惫,和越来越深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