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罗喉计都，则截然不同！”

他刻意避开了柏麟的目光，怕自己眼底的厌恶与对弟弟的保护欲泄露了更深的东西。

“他生性偏执，嗔恨心深入骨髓，如同附骨之疽！他认定之事，不择手段也要达成，认定之恨，倾尽三界也要报复！他心中只有‘我要’、‘我恨’，容不下其他。这份嗔恨，早已扭曲了他的心智，化作足以焚毁一切的业火！更遑论……” 怀羲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强行咽下了那个关于“占有欲”的、肮脏而龌龊的真相。他不能，也绝不会让那污秽不堪的心思玷污了柏麟的耳朵。

怀羲深吸一口气，将话题牢牢锁定在柏麟最核心的自我怀疑上，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柏麟，于天界而言，于三界苍生而言，千年前罗喉计都率领修罗大军，悍然入侵天界，屠戮天兵天将……这是不折不扣的侵略！是赤裸裸的暴行！面对入侵者，面对意图毁灭你家园、屠戮你同袍的敌人，你身为天界帝君，统领天兵，奋起反抗，守护疆土子民，何错之有？！无论你用何种计谋手段，只要不违天道底线，都不算错！你要知道，反抗入侵者，怎么做都不为过！”

他略微停顿，看着柏麟眼中对“灭族”一事的深深负疚，补充道：

“至于修罗一族……其族类特殊，有湿生，有化生，有卵生，亦有少部分胎生……纵使魂归血海，自有其延续之道。谈何‘灭尽’？即便遭受重创，其根本未绝，假以时日，自会恢复元气。你所行虽酷烈，亦是战争之中，为求自保、震慑强敌的极端手段。其因果业报，自有天数，你无需将此重担尽数压于己身！”

怀羲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带着天帝的威严与对战争现实的冷酷剖析，重重敲在柏麟混乱的心湖上。

柏麟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泪水忘了落下，只剩下茫然与震撼。天帝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元朗……可渡？罗喉计都……不可渡？因其嗔恨太重？反抗入侵者……怎么做都不为过？修罗族……湿生化生，根本未绝？

他努力消化着这些话语，怀羲口中那个“更遑论”之后被他咽下的部分，他并未深究，或者说，他此刻混乱的心绪也无力深究。他只是本能地抓住怀羲最后掷地有声的结论，像抓住一根浮木，喃喃地、带着一丝懵懂和不确定地重复：

“是……是这样的吗？反抗入侵者……怎么做都不为过？修罗……湿生化生……谈何灭族……”

怀羲看着柏麟那迷茫又带着一丝寻求认同的眼神，心中既酸涩又莫名松了口气。至少，他暂时将柏麟从“是否因自己的过错导致战争”和“灭族”一事的死胡同里拉了出来，虽然柏麟眼中的迷雾并未完全散去。他正欲再言，殿外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白帝少昊处理完要务，回到太初殿，见儿子不在，掐指一算，便知他又回到这里。他步入殿内，一眼便瞧见殿中“对峙”的二人，及柏麟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茫然的神色。

少昊的目光在柏麟脸上停留片刻，带着深沉的关切，随即转向怀羲，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怀羲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微微后退半步，垂首恭敬道：“师尊。”

少昊没有追问，只是走到柏麟身边，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儿子略显单薄的肩上，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麟儿，一切自有因果，是非功过，非你一人之责。莫要沉溺于无谓的自责，徒增烦恼。”

柏麟感受到父神掌心传来的温度，那茫然无措的心仿佛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他微微侧身，将身体的重心向父神的方向靠了靠，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儿臣知道了。”

怀羲站在一旁，看着柏麟依赖地靠近师尊，看着师尊那自然而然的守护姿态，心中那汹涌的悔意与渴望亲近的冲动再次翻腾。他多想……此刻能站在柏麟另一侧，像师尊一样，给予他兄长应有的支撑与安抚。然而，那三万年错位的隔阂，以及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害，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将他牢牢挡在了外面。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将那份迟来的、汹涌的爱护，深深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