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殿一行,在父神的引导和特定的情境中,似乎画上了一个还算圆满的句点。柏麟跟随父神返回神界,一路上保持着谦恭得体的姿态,聆听父神教诲,时不时地点头回应,目光澄澈,仿佛已将那片阴霾彻底放下。
然而,当少昊因一些要务暂时离开,偌大的太初殿只剩下柏麟一人时,那强撑的平静如同退去的潮水般渐渐消散。殿内仙雾缭绕,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他缓缓踱步到窗边,透过苍茫的云海,望向中天殿那冰冷的玉阶、罗喉计都疯狂赤红的眼眸、废去神法时撕心裂肺的痛楚、对三界未来的担忧……再次无声无息地向他袭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偏下。那里前一刻还是满的,这会儿却觉着空落落……神格、情丝分明还在,可指尖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自碎神格时,那种亲手将一切信念、责任、乃至存在的意义全部碾碎的剧痛与虚无。他甚至无力分辨,若他日有更强悍的妖魔袭来,天帝还准备用所谓的无为道救苍生吗?
“我真的……一点儿错都没有吗?” 一个微弱而充满自我怀疑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舍一人而救苍生……抽筋剥骨,囚禁心魂,将他制成无知无觉的战神……是否太过残忍?又命那战神……挥刀屠向他的族人…… 引得他嗔心炽盛、杀上天界,涂炭生灵……这后面的因果,累累血债、滔天罪行……真的与自己无关吗?修罗一族……真的就该被灭尽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仿佛那修罗战场上的血与火都灼烧在他的掌心。
那个曾经杀伐果断、为护天界不惜一切的柏麟帝君,此刻在无人的殿宇里,脆弱得像个孩子,随时可能被过往的重负压垮。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死死咬住下唇,仰起头,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软弱逼回去。他是天启神尊,是父神的儿子,他不能……也不该如此脆弱!
神念一转,回到中天殿。正当他抚着盘龙柱,强忍的泪水,快要冲破最后一道防线之时,一个低沉而又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柏麟。”
柏麟浑身一颤,默默转过身去。只见天帝怀羲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处。他已换上一身常服,身姿挺拔、面色雍容,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柏麟强忍泪意、脸色苍白的模样,没有探究,没有责备,只是一种沉静的包容。
看到怀羲,柏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强忍的委屈和迷茫瞬间找到了发泄口,却又被他死死摁住。他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湿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帝……您怎么来了?”
怀羲缓步走到柏麟身前,递上一枚丝帕,只盯着柏麟紧抿的唇角和微红的眼眶,心中那根名为“悔恨”的刺又狠狠扎了一下。
柏麟到底接过丝帕,又欲盖弥彰的小声道:“我没想哭……”
“见你独自回来,有些不放心。” 怀羲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温柔,“方才在中天殿……你做得很好。直面过往,需要莫大的勇气。”
这句看似普通的肯定,却像一把钥匙,轻而易举地撬开了柏麟竭力维持的坚强外壳。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泪光,带着一种近乎无助的迷茫,直视着怀羲:“天帝陛下……您告诉我……千年前,我抽罗喉计都筋骨,造成战神,又命战神剿灭修罗一族……直逼得他嗔心炽盛,千年之后,再度杀上天界……甚至,撞破了东皇钟,这一切……真的不是我一人之过吗?我是否……太过极端,修罗一族……真的就因为挑起战争,就合该被灭族吗?”
怀羲的心被那双含泪的眼眸狠狠揪住。他看着柏麟眼中深重的痛苦与自责,深知这心结不解,他将永远无法真正走出那片阴霾。怀羲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措辞,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又清晰:
“柏麟,你需明白,人心各异,可渡与否,并非取决于外力,而在于其心性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在昆仑秘境里被自己揍得哭爹喊娘又得了伤药的元朗。
“元朗此人,心性油滑,趋利避害,求生欲极强。可即便如此,当日在中天殿,被罗喉计都所杀,仍不起半分嗔念,亦是难得!幸而被我救回几缕残魂,带回昆仑秘境温养,重塑肉身。自肉身成形之日起,便被我软禁在昆仑。他在秘境中养伤度日,虽对过往敷衍,却也能寻些乐子,活得下去。即便再遭生死大劫,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也能唾面自干,甚至摇尾乞怜以求活命。此等心性,虽无大义,却尚存一丝可渡之机,因其根本的‘嗔恨’并不顽固,求生本能压过了一切。”
怀羲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冷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