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绥清说:“没什么好紧张的。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已。你哥以前内向多了,他还能去陌拜人家呢。你本来就能说会道的,不比他强。”
听到冯绥清这样说,楚影又忍不住笑了。
其实以前他不怎么喜欢这个职业,最开始的时候,花了很长的时间去适应这样的工作状态。
人要外向,要活络,说话做事要大大方方,不能扭捏。还得会来事、厚脸皮,得守得住寂寞,经得住忙碌。
当时那份工作,也是冯绥清让他去试试的,因为那会儿他缺钱,她就问他愿不愿意,如果愿意,就自己去找找看。
销售?我真是干不来,开个口好难。
可是你现在缺钱啊,你别说为了你自己啊,为了阿姨你也得逼着自己开口。而且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个社会上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是销售,你逃不掉的。我一个朋友干律师,那律师也是半个销售呢,思之不是金融投资顾问吗?他也算销售啊,没什么的。
如果是学历,那就更不用说了。房霖有个朋友,还是北京的一所985出来的呢,现在在工地打灰。你也对自己宽容一点嘛,毕竟事业刚起步,而且又不是拉不下这个脸,不管怎么样都是钱最要紧,你先做着,大不了你没法适应,再换别的呗。
就是那次之后,他试着去一家4S店做了销售。从一开始的不知道怎么开口,到后面可以为了让客户买车去接她家的小孩。
下午见完客户以后,晚上还有个饭局,是冯绥清和他一起。那个甲方杜总爱喝酒,但是脾气不错,别人喝不来,也不让人家喝。
楚影有点局促,站起来拿起酒杯。杜总大手一挥,爽快地笑了笑:“没事,小楚,我就是爱喝酒,你们晚上还得开车,就不要喝了。这个龙井你们喝一点嘛,我从齐门带来的。”
冯绥清站起来敬酒,笑得十分得体:“杜总,我们也合作过很多次了,小楚虽然来公司没多久,也是行业里的老人了,说话做事您都可以放心。有什么事情啊,你跟我跟他都可以联系的。”
杜总爽快地喝了杯酒,咧着大嘴一笑,满意得不行:“行。小冯啊,你这人敞亮,说话做事可真像我女儿,怪不得你们是朋友呢。越澜那孩子老跟我提起你,说你人靠谱。合同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但我可说好啊,这货要是出什么问题,我还是得找你啊。”
他们吃到很晚才结束,出酒店的时候都快十点了。
冯绥清酒量好,又不怎么上脸,看上去还是很清醒。楚影面子上挂不去,还是喝了一点,只喝了几杯,就觉得身体热,把大衣外套脱下来,被冯绥清拦住。
“你脱外套干嘛?今天那么冷。”
楚影闷吭了一声,把外套给穿了回去。他们站在马路边等代驾过来,等的时候,一起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的光月广场。
现在还特别冷,一眼望去,一片萧瑟。成排的樟树立在那里,只有树干的白漆比较显眼。草坪也是灰灰的,看上去很没有生气。整个广场,只有中间的那块立碑是闪闪发光的,上面刻着捐赠人的名字。
在穿林,有很多这样的建筑。穿林人喜欢做生意,出门在外赚了钱回了家,就爱捐钱。今天捐一栋楼,明天成立一个奖学金项目,都是常有的事情。
冯绥清看着远处立碑上的名字,突然想起来,她以前初中和高中的时候,拿过他项目的奖学金。
今天下午刚下过雨,空气中还弥漫着冰冷的水汽味。柏油马路的路面还湿哒哒的,在路的两边窝出一个个小水洼。
楚影指了指旁边的那栋大楼:“我以前在那里工作过。就是我从4S店辞职以后跳槽去的地方。是家小公司,真的什么也没有,连卡都是从别的渠道倒卖来的。”
冯绥清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栋大楼的名字,和祥大厦。其实那就是一栋普通的写字楼,里面有很多小公司,因为租金贵,公司老是跑路,在穿林本地的名声并不是很好。
她说:“以前房霖也在那里干过,她想过渡一下,就去那里干了几个月,然后发现太忙,忙到她不能复习,就跑了。”
提起房霖,楚影有点羡慕:“她命好。爸妈宠着吧,她哥她嫂子也宠着。人又上进,还有家里人给她兜底。”
“没有什么好与不好的,你只看见了她的好而已。她前几年备考的时候也很苦。”冯绥清的眼里露出一丝不舍,“怎么,你羡慕吗?”
楚影说:“羡慕。”
冯绥清扭过头:“切。李思之也老这样说。”
听到这个名字,楚影的眼皮子跳了一下,两个人突然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冯绥清主动提起:“他周末来找我。”
“啊……”楚影别扭地点了点头,有点不敢看她,将目光移到远处的红绿灯,“你们两个的事情,我一个外人……”
冯绥清语气平淡:“也说不上什么外人不外人的。没有必要瞒着你们。还在接触。”
楚影心里溢出一股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一根根细细的针在他的心上戳。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只能干笑了几下。
氛围更加沉默。
冯绥清说完,心里一紧。
这时突然刮起一阵冷风,冯绥清冷得受不了,把折起来的毛衣领子往上拉。她觉得有点冷,想进车子里坐,让楚影把车门打开。
楚影按了按车钥匙,让冯绥清坐进车里,自己也走过去,走到她的旁边的时候,后面突然开来一辆车,速度很快,开着闪光灯按着喇叭。楚影的耳朵一阵刺痛,转过头时车已经开过来了,他来不及多想,把冯绥清挡在身后。
车疾驰而过,轮胎压过他们身前的小水洼。楚影的裤脚和大衣下摆都被溅湿,还好穿的都是深色系,不仔细看还不太明显。
冯绥清不满地看向车驶去的方向,一阵抱怨:“我就说穿林到处都是神经病。就没有人好好开车。”
他接过冯绥清的纸巾,随意地擦了擦,说:“没事。送去干洗店吧。”
街道上突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不管是往前还是往后,都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整个世界看上去都湿漉漉的。
他们一起坐进车里,坐在车的后座。
他问冯绥清:“那个杜总什么来头啊?”
冯绥清说:“他前东家是万府,后来公司内斗他自己出来单干了。就是现在的东山,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也是之前通过楼姐认识的他女儿,他女儿帮我促成的。”
“哦。”楚影想起晚上杜总提到过的那个名字,“就是那个越澜?楼姐的人脉还真不少。”
“当时好像是要干嘛来着……那时候楼姐和公司的领导闹了矛盾,我稍微帮了她一下。那个杜小姐是个律师,我妈不是被车撞了吗,我就找她帮我们打了官司。其实也没有什么事……”
楚影问:“那当时赔了多少啊?”
冯绥清回答:“四十万。但是那家人本来也没钱,也就拿得出那么多了,听说是到处借钱和贷款凑的。我妈住ICU就花了十几万。后面还一直挂尿袋、打钢板、复健。我都不知道那两年究竟在忙什么,感觉一睁眼就是在医院走廊。连CT我都会看了。”
“我还记得当时接到电话,那边的警察说我妈被撞了,我还不相信,到医院的时候她全身都是血,我都认不出来了。我哭得太厉害,签字的时候一直手抖,签不下来,最后还是思之签的,他骗医生说他是她的女婿。还好他手上戴着订婚戒指,不然都瞒不过去。”
楚影问:“那会儿你们是不是刚订婚?”
“是啊,不是还请你去吃了订婚席吗?”冯绥清说,“然后因为这个事情,我们就一直都没领证。也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
楚影心里很堵,总觉得自己眼睁睁地错过了可以帮助她的机会。而这几年他又几乎消失在她的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