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去以后，他又做梦了。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这些事情，他已经梦到过无数遍。

其实说到底，无非就是那些事情。在喜越的事情，大学的事情，和妈妈纠缠痛苦的事情，还有她离世以后发生的大大小小。

人很容易沉浸在回忆里，所以当他度过那段时期、生活慢慢开始走向正轨的时候，就一直努力不让自己去想了。可是那天他们聊了太多，聊得又太深，那些事情就像是抽筋剥骨一样，被连根拔了起来。

楚影醒过来，坐在阳□□自发呆。

他们母子的关系一直都十分尴尬，小学初中的时候，还能亲密一点，起码能天天回家。楚影上了高中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越来越僵。

楚影住校，没法回家，楚默也干脆不回家，上班的时候就住在宿舍里。有时候更甚，连休息的时候也不愿意回家，楚影打电话给她，问她在哪里，她都说在工厂宿舍。

大学的那几年，他们变得更加疏远。楚影去了外地，一直在穿林上学，寒暑假打工也回不了几天。楚默在工厂忙得更加晕头转向，甚至都不给楚影打电话。

如果不是生病，在喜越查不出来，在省城也查不出来，楚默根本就不愿意来穿林。

他看着楚默一步一步走进放射科，看见科室的门关上，在一点点变窄的门缝中看着她躺进核磁共振仪。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一切就跟他心中那不好的预感一样。

这真是来晚了啊，你妈妈这个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到V期了啊。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要看么早就该看了，拖到现在。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是他仍然十分肯定，楚默肯定在诊室外面偷听到了。

他还记得，她夺过他手上的病历和片子，一言不发地冲出医院，楚影一路追着她，眼见着她要把病历什么的都扔进垃圾桶。他大喊着让她冷静，她却突然变得很狂躁，在争执中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将他们母子二人二十余年的爱与纠葛紧紧地拍在了一起，拍成了一团密密麻麻的缠绕着的无数细线。楚影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任由她在沉默中越走越远。

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时间会冲淡人的记忆，让人忘记经历时的深切痛苦，这样，人才会不再沉湎，努力振作，从而向前看，好好地生活。

在这些年里，楚影也试着让自己不再想这件事情，但，他还是个有点脆弱的人，缺乏了一个成年人本应有的勇气。他无法说服自己真正地从阴影里站出来，好像哪一天他真的站起来了，他就真的成为了那个他爸口中的不肖之子。

其实他爸长什么样，他都快忘记了，只记得很邋遢，不收拾，又一股子酒味和烟味。那时他拜完妈妈，有点不想走，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回去的路上，碰到了他爸，他爸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他了，连忙喊他妈的名字，还问他是不是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