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桓撑起身子，只觉得浑身酸软，揉了揉太阳穴，许是睡得太久，头有些晕，还有些痛。

裴之桓缓了缓，轻叹了口气，心道：“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为何又梦到了当年的那些事……”转头看到昨夜拿回来的那块红木牌，一时有些诧异——他竟是握着这东西睡着的。

他随意地整理了一番，来到殿外，天地间一片素白，冷冽的风吹打在脸上，方才有些昏沉的头反而好了些，昨夜的风雪这样大，他平日里睡眠就浅，竟不知昨夜是怎么能安然入睡的。

“姑姑，姑姑你快看！这朵花最好看！”熟悉的话再次传来，裴之桓忽的一怔，转头看见天真活泼的少女，穿着云白袄裙披着大红色毛绒斗篷，像漫天雪白间的一颗红润玛瑙，明艳动人。此时她正低头弯腰捡着被昨夜风雪打落的梅花枝，轻快地朝着一旁的绮芸笑。

裴之桓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愣了愣，不知不觉间微微扬起了嘴角，好似往昔美好的时光重现在他眼前。

绮芸忽然注意到阶上站着的裴之桓，沿着已扫干净的一条仅容一人行的小道来到他面前，裴之桓顿时收了笑意，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来。

绮芸：“少主醒了，今日我去殿中瞧了少主两回，少主都沉沉睡着，想必昨夜睡的还不错。”

裴之桓点了点头：“嗯……还不错。”

他转而又觉察到一旁有些炽热的目光，侧过头来正对上景云初的视线，她裹着斗篷，大大的帽子险些遮了她半张脸，她手里正拿着花枝，双手撑着帽檐，睁着大大的眼睛，像个乖巧懂事的小兔子。

绮芸在一旁看热闹似的瞧着这么直勾勾的两人，不免偷笑起来：“咳咳……睡了这么久，少主也该饿了，一同用晚膳吧！”

裴之桓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绮芸听他同意了紧接着又是一阵不可思议——他平日里要么辟谷不吃，要么想起来了才吃一顿，基本碰不着能和他共进一顿饭的机会。

三个人第一次这样齐整地坐在一张饭桌上，景云初和裴之桓都有些强作镇定的拘谨，绮芸看穿了两人的小心思，出来缓和气氛道：“今日难得少主与我们一同吃饭，我多做了两个菜……都愣着干嘛呀，快尝尝味道如何。”

待裴之桓动了筷子，景云初才松泛了些，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不过有一说一，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未尝过荤腥，绮芸今日多做的这盘小炒嫩牛肉，格外清口美味。

见景云初爱吃，裴之桓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放下碗筷，对绮芸说道：“我平日，饭吃的少，若我清修，你便无需顾虑我的口味。”

如果说绮芸刚才还傻傻以为裴之桓今天只是单纯的心情不错，那他这一番话就太反常了。

还依稀记得她刚开始给裴之桓做饭时，他还时常因为菜品口味过重而肠胃不适，绮芸能在此荒山野地里照料他的饮食起居他心中已是万分感激，可偏偏他又不是个愿意给人添麻烦的人，从而越吃越少，最后干脆饿着不吃了。

最后绮芸硬着脾气逼问了他好久他才说是自己喜食清淡，吃不惯油腻荤腥之物，久而久之绮芸也慢慢依着他的口味改吃些清淡素食，偶然下山碰上肉铺子里有品相不错的新鲜瘦肉，才得以罕见地见些荤腥。

绮芸虽觉得难以置信，却也不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晚饭后，景云初跑到雪地里自顾自玩起了雪，捏花造桥，不一会儿便摆了一地小玩意儿，裴之桓远远看过去，没好气地抛下一句：“幼稚。”

说罢快步往澹墨轩走去，正在兴头上的景云初并未听清他说的话，转头看着裴之桓一脸傲娇地离去，眨巴眨巴眼睛，埋头继续建造起自己的“桃花源”。

亥时将过，裴之桓看书看得眼睛有些干涩，于是闭目养神片刻，熄了澹墨轩中的烛火，正欲回寝殿去。

路过方才景云初建造“桃花源”的那片雪地，他本就是想径直走过去的，毕竟那些小孩子玩意儿，他可不感兴趣。

“……”

他突然驻足，双目平视前方，有些黯淡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深吸一口气：

“只是看看而已。”

男人身体僵在原处，歪着头看向地上小巧玲珑的屋舍、小山、小河……还有捏的三个小人。

似乎是有些不确定，裴之桓走近仔细瞧着地上的小人——一个最为高大，身体站得直直的，端庄地立在一边；另一个稍矮一些，但是圆润可爱，此时正面对着一个最小巧的小雪人，那个最小的雪人也同样面对着她，只有最高大的那个雪人一个人站着。三个小雪人并排站在屋舍与小山之间，不用猜也知道这三个小人分别对应的是谁，而屋舍就是他们所在的锦舒别苑，小山是夜寒山，后面的小河流淌过来汇成一方小池，也就是后山的璧音池……除此之外，周边还有白雪捏造的大大小小的梅花——三瓣的、五瓣的、七瓣的、九瓣的都有。

裴之桓看了一会，紧接着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一众小玩意儿，喉头上下滚了滚，最终只冒出四个字来：“玩物丧志。”

裴之桓理了理袖子，像地上那个小雪人似的挺直了腰背阔步走开。

第二日一早，景云初满心期待地来瞧她的杰作，却只见地上一团一团大大小小的雪团子，所有的小玩意儿早已没了型，被昨夜的风雪打磨得圆润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