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一个新年,袁一天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住了,季玫也没想瞒着父母,只是起初不知道如何表达,现在终于能平静的说出这些,于是在放假到家的第一天,便前前后后的把始末说了个清楚,好在父母虽然惋惜,但看着骨瘦如柴的女儿,却也没有表达什么,只是尽量的照顾和陪伴。
守岁的夜里,季玫看着手机,终于收到了一条袁一天的信息,图片上是一桌比较典型的东北年夜饭,也许他是想告诉她,他在东北老家的亲戚家过年,并未与苏挽星有过多情感上的纠缠,季玫却只缓缓打出,“新年快乐“袁一天亦回,”新年快乐。“再无其他。
家庭是治愈一切良药,在父母的特殊关怀下,季玫也逐渐胃口打开,没办法,妈妈给养成的胃,又怎么能拒绝妈妈的爱。甚至回到南市的季玫,也一度过着“猪“一样的生活,但跟随这些的却不是季玫的健康,而是还隐隐向下的体重,季玫是做营养的,甚至在有些方面要比专科的医生还专业,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定是出问题。
季玫的家族血糖代谢本就不好,父系母系的家族都没有胖人,买了血糖仪一查,果然,空腹6.8mmol/L,不算严重,但也不能忽视了。
季玫没敢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默默调整饮食,早餐加了鸡蛋和全麦面包,午餐不敢少了瘦肉和蔬菜,连曾经最爱的清炒平菇都控制在每周两次,可血糖还是没降下来,半年以后,季玫顺利上了李老师的研究生,而李老师也并未再招其他学生,成了名正言顺的成了她们这一派的关门小师妹。但她的血糖,反而比半年前的 6.2mmol/L 又高了些。
师兄赵宇顺利毕业,他的研究方向是《富硒平菇不同培养阶段硒代蛋氨酸动态积累规律及提取工艺优化》,整篇论文以三年田间实验数据为基础,不仅细化了 20℃-25℃低温胁迫下硒代蛋氨酸的峰值积累周期,还创新提出 “两步法提取工艺”—— 先用超临界 CO?流体萃取粗提物,再通过大孔树脂吸附纯化,将硒代蛋氨酸的提取率从传统工艺的 68% 提升至 82%,且有效降低了重金属残留风险。答辩时,评审专家特别指出,这项研究既填补了富硒菌代谢产物时序性研究的空白,又为农户规模化生产提供了可落地的技术方案,最终以全票通过并获评校级优秀毕业论文。
作为小师妹的季玫,也终于有了自己的研究方向,李老师在组会上明确的和季玫说:“赵宇解决了‘怎么提’的问题,你要接着研究‘怎么保’。” 她指着投影幕布上的图谱,“现有工艺提取的硒代蛋氨酸在储存过程中,会出现 15%-20% 的降解,你去农户家蹲点,重点观察自然培养条件下,平菇菌丝体中的抗氧化物质与硒代蛋氨酸的协同稳定机制,说不定能找到天然保鲜的突破口。”
赵宇把一摞厚厚的实验记录本交给季玫时,特意在扉页写下批注:“赵哥赵嫂家的三号菌棚,土壤硒含量稳定在 0.42mg/kg,是观察硒代蛋氨酸积累的最佳样本点,记得每周三测一次菌丝体活性。” 季玫捧着那些写满数据的本子,指尖划过 “三号菌棚” 几个字,突然想起苏挽星曾提过的,袁一天在赵哥赵嫂家田间的样子。但这次她不再是那个毛头的小大学生,而是一个正规的学院科研人员,时光荏苒,她竟过了一年多没有袁一天的日子,曾经认为水深火热般的难熬,如今也只是坚石上一道浅浅的灰迹,她看着镜子中瘦出骨相的自己,他看到的话,定然是会心疼的吧,季玫苦笑,可是她更心疼那个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们并肩的自己。
出发去赵哥赵嫂家的前一天,季玫特意去农资店买了两袋有机肥料。赵哥名叫赵建国,皮肤黝黑,手掌布满老茧,见到季玫时正蹲在菌棚门口给菌袋打孔;赵嫂系着蓝布围裙,手里端着喷壶,看到季玫时,漂亮的双眼瞪的老大,用力拍打着身边的老公,“哎呀,哎呀老赵,你赶紧给瞅瞅,小季老师这咋瘦了这么多,哎呀。”
听着赵嫂急迫的话,赵哥也赶紧起身,望向季玫,先是一惊,随后皱眉继续打量。
季玫其实已经有点儿习惯了,有时碰上康源的同事,还有一些以前找过季玫代取的学弟学妹们偶然遇到季玫,大概都会发出这种感叹,季玫也只是说有些营养不良,会很快调整之类的话。
季玫继续笑着和赵哥赵嫂打招呼,说明了师兄的情况和老师的安排,赵哥赵嫂表示欢迎,赵嫂说师兄早就有交代,他们都姓赵,这么多年了,跟亲人是一模一样的,季玫是赵宇的小师妹,就是他们的小妹妹,这是回家了。
赵哥也表示,种蘑菇不赚钱,亏了这几年和学校合作,学校每年给些经费,日子才好起来,无论是对于学校,还是对于他们这些学生,他们夫妻都是感激的,让季玫别客气,都是应该的。
赵哥赵嫂对待他们的热情始终如一,这点是学校公认的,只是多了师兄的这层关系,更亲昵了。
季玫很开心,笑着跟着他们走进三号菌棚,潮湿的空气里混着菌丝的清香,一排排菌袋整齐地码在架上,顶端的白色菌丝像细密的棉絮,正努力朝着透光的方向生长。赵哥指着最里面的一排菌袋:“这是按小赵老师说的,控在 22℃,你看这菌丝多壮实。” 季玫蹲下身,从包里掏出赵宇留下的便携式检测仪,轻轻戳进菌袋,屏幕上显示菌丝体活性值为 0.89,正是硒代蛋氨酸积累的关键阈值。
晚上赵嫂早早下厨,季玫也欣然的留在哥嫂家吃饭,几年的时间过去了,这里也有了他们学生专门的客房,不再是袁一天他们那时的小阁楼。季玫刚刚接手工作,准备先在这里住上几天熟悉情况,然后再去别的农户那里,当然,是要支付一定的费用的。
季玫跟着赵哥走进堂屋时,灶间飘来的菌香正绕着房梁打转。赵嫂端着一大盆炖得金红的小鸡蘑菇汤从里屋出来,蓝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笑着往桌上摆碗筷:“今天采了山里头的‘白绒伞’,跟你上次说的富硒平菇炖在一起,你尝尝鲜。”
季玫刚坐下,就见赵哥从柜里摸出个玻璃罐,往她碗里舀了勺深褐色的酱:“这是用山椒和野菌腌的,你赵嫂的手艺,就着饭吃开胃。” 季玫接过赵嫂递来汤,喝了一大口,农户家自己养的鸡,鲜美之极,和着蘑菇与一些野菜,浓的季玫眉毛都翘了起来。
北方人不常喝汤,但赵嫂的这个手艺实在了得,喝了一碗,赵嫂又给季玫舀了一碗,赵哥赵嫂看着季玫喝汤,一直笑,赵嫂不断的给赵哥使眼色,赵哥才缓缓的开口,“小季老师,这汤好喝吧?“
季玫忙点头,赵哥继续说,“这蘑菇和野菜,不止炖小鸡,炖鱼,炖大棒骨,都好吃,你喜欢,让你赵嫂常给你做。“
季玫忙说,“谢谢赵哥赵嫂,不用麻烦,我吃什么都行,再说都跟您们说过了,拿我当妹妹,就叫我季玫,或者叫玫玫都行,我爸妈就这么叫我。“
赵嫂忙笑着答应,然后用手怼着赵哥,说,“玫玫,你喝汤,让你赵哥给你讲个小故事。“
季玫抬头,笑着对着他们说,“行,哥,嫂子,您们这儿待遇也太好了,我都不想走了。“
赵哥也笑,然后说“玫玫,我是这山上赵家庄的人,你嫂子家也是山里的,两个庄子离的不远。其实我们本来祖辈们都不在山上,听人说,我们上山,是为了躲日本人,那个岁月,一朵就是五六年,后来就习惯在山上了。“
“
季玫边吃边点头,赵哥继续说,“起初躲起来时,山上条件不好,那时候哪有正经吃食,夏天还好,挖着野菜蘑菇,打猎也方便,冬天就不行了,都是腌菜,喝着雪水就咽,后来虽说安稳了,可村里人大都跟你一样,瘦得像根麻杆,浑身没劲儿,有的还总犯头晕。”
赵哥顿了顿,目光落在季玫腕骨突出的手上:“你是不是也总觉得没力气,吃再多也长不胖?” 季玫夹着菌子的手一顿,抬头时撞进赵哥带着关切的眼神,下意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