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发比之前长了些,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手里夹着个黑色文件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季玫记得以前一起整理快递单,他也总这样摩挲单据边缘,那时她还笑他 “像个老会计”,
苏挽星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米白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里面是件浅青色真丝衬衫,领口系着细银链,链坠是颗小小的硒原子模型。她头发挽成低髻,发尾别着支珍珠发簪,走得极稳,手里捧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隐约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表格。
季玫忽然觉得,今晚的视力好得惊人。她躲在树荫的阴影里,像个普通的、等车的女大学生,而他们就站在写字楼下,被璀璨的灯光裹着。二十层上“硒光科技”的LOGO像悬在半空的星。
他们应该还在讨论一组数据,袁一天皱着眉,是他在实验室中那副认真和严谨的样子,整个人透着一股冲锋的锐利,而苏挽星的皮肤洁白的发亮,在他身边捧着电脑,她的杏眼弯弯的,嘴角含着被晚风揉碎了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苏挽星像是接到了指令似的,“啪” 地合上电脑,放进随身的包里时,顺手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了袁一天。两人一起往路边走,袁一天自然地接过杯子,拧开喝了一口,方才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些,又把杯子和盖子一起递还给苏挽星。苏挽星接过来,也没在意,仰头喝了一口,才拧紧盖子,放回包里 —— 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在无数个辗转的夜里,季玫想过这些细节,他们是大一便相识的知己,是一同砥砺前行的伙伴,本该这么“亲密无间”,季玫想过不在乎的,可当画面真真切切落在眼前时,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疼。
他们在路边打车,苏挽星坐上车,还在探头与袁一天说着什么,像是叮嘱。出租车驶离,袁一天看了一会儿,像是用心记住车牌号码,然后转身,向对向的那个小公寓走去。
季玫站在树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酸,看着袁一天的背影,她又想起他们那第二个“家”,从这里过去的路程不过十分钟。
她想奔过去,再一次把狼狈的自己完全交付于他,她想着,就这么做吧,把刚刚那一幕埋进心底,眼睛一黑就这么“地老天荒”下去吧。可掌心阵阵的刺痛是怎么来的?苏挽星最后的叮嘱是不是提醒他回去之后吃些东西,免得胃痛?他回去以后要吃些什么?喝一碗更养胃的暖粥吗?如若是一碗粥,那这粥应该是是哪儿来的?是她季玫亲手为他熬的,一直在灶台上温着的吗?她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接受这种生活,尽管袁一天到了家里,会卸下所有专心于她,那也不行。
有微风卷着落叶吹过,尽管还是燥热的,季玫却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想明白,
在一起时,袁一天的过去很少和她提及,是不愿把她也带进那片“灰暗”之中。而苏挽星却知之甚深,甚至到某月某夜他母亲疼痛的轻哼带给袁一天的阵痛。袁一天的未来也很少和她提及,是因为绕不开让她头大的专业名词与知识。而苏挽星却可以含情脉脉的温柔以对,以季玫贫瘠的专业知识,都听到她的耳边像是听得到她的声音,她说,“第三组菌群的硒转化率还是差 0.3%,我怀疑是温度波动的问题,凌晨两点那次取样,恒温箱显示有 0.5℃偏差”
她又想起自己实习时写的科普推文,那些被她改得 “通俗易懂” 的文字,在袁一天和苏挽星讨论的专业术语面前,像个幼稚的笑话。她想起上次试图读袁一天的论文,翻到 “硒代蛋氨酸提取纯化” 那章时,密密麻麻的公式让她头晕;想起李老师说 “科研需要沉下心熬”,她却连实验室的离心机都操作不熟练。
原来从始至终,都不是袁一天不愿意带她走进他的世界。而是她自己,一直站在那扇门外,连推开那扇门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