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想到做硒光,是大二的生产实践课。” 苏挽星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对往事的温软,“我和一天还有几个同学选了菌类方向。你也知道,营养学里,观察食物生长周期中的营养吸收规律,是很重要的课题。”
季玫当然记得。那年她和萌萌、沈夏夏觉得菌类的味道有些大,环境也封闭,一起选了蔬菜方向,而老大陈岚则选了最辛苦的畜牧类,当时她们还打趣,陈岚是真能吃苦,毕竟畜牧场的环境脏乱,很少有女生愿意选。
“我们去的农场不大,就一对夫妻打理,我们叫他们赵哥和赵嫂。” 苏挽星的眼神亮了亮,“其实早在那之前,我们就定了富硒菌的研究方向,因为一天的母亲喜欢吃蘑菇。可在农场待了段时间后,一天突然跟我说:‘挽星,我发现我们的研究,不止能服务人类健康。要是富硒菌能有大突破,把技术带进日常,像赵哥赵嫂这样的农户,也能跟着受益。’”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我至今记得他说这话时的样子,眼里的光很亮。那是他第一次在母亲之外,有了另一个‘希望’。我当时就跟他说:‘一天,我们开家公司吧。为了阿姨,为了赵哥赵嫂,也为了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名字就叫硒光。“
苏挽星沉浸在往事的甜蜜中,季玫亦有所感,“不止是硒光,也是学姐眼里的星光吧。”
苏挽星抬头看着季玫,笑着说,“对,以你的聪明肯定想的到,就是我的星光。”
“那后来呢?” 季玫追问,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柄。
苏挽星并未有任何介意,“我分析过,为什么他会爱上你,而不是我,你知道吗?”
季玫想了想说,“我还来不及想这些。”
苏挽星的语气平静,没有嫉妒,只有一种通透的释然,“你是他的‘生活’,而我,或许只与他的‘梦想’有关。可他的梦想,又裹着太多人的期待 —— 母亲的、父亲的、赵哥赵嫂的,还有老师和班长的,唯独不一定是他自己想要的。”
季玫握着美式咖啡的手顿了顿,杯壁的暖意透过指尖渗进皮肤,她忽然想起袁一天说过 “咖啡太苦,而且喝多了皮肤会变黑”,她顺口接道,“你嫌弃我长的黑吗?“似娇似蛮,这是两个人小小的调情。他知道干涩的劝解对她没用,却总是在她的耳边唠叨着。但季玫现在却想,苏挽星的皮肤却是异常的白皙。
其实她那时喜欢的是摩卡咖啡,是不苦的,而巧克力正好弥补她劳作的热量。而此刻舌尖泛起的却是比咖啡更涩的滋味。
“学姐觉得,他想要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她抬头看向苏挽星,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探寻 —— 她知道袁一天的温柔,却从未深究过这份温柔背后,是否藏着对 “梦想” 的妥协。
苏挽星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苦涩,“也许他就想这么精打细算的过日子吧,找个工作,或者出个小摊儿,送个外卖,然后照顾你的生活,像他的父亲最后照顾他和他的母亲那样,恩爱和睦,白头终老。“
“他以前总说,想在老家开个小饭馆,早上卖豆浆油条,晚上煮点小火锅,或者在海边做个烧烤店,卖一些海鲜和酒水。不用赚太多钱,够一家人吃饱穿暖就行。” 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玻璃上的雾,“大二那年他在试验田边跟我说这话时,手里还攥着刚摘的平菇,眼里的光比田里的太阳还亮。”
季玫的心猛地一揪,她虽然也听过袁一天说这些。但远不是这种情绪,他也说过,“等富硒菌稳定了,我们在北京租个带阳台的房子”。想起他把她遗落的发夹收在梳妆盒里,想起他午休一小时也要跑回来抱抱她,那些她以为是 “爱情日常” 的细节,此刻想来,或许都是他对 “安稳生活” 的渴望。
那时她只感动原来他藏在 “科研梦” 里的,还有这样朴素的念想。但却未及去想,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梦里,她自己是个什么角色,而还有一个出色的女孩儿,她是什么角色。
“可他最后还是不得不选择了硒光,不是吗?” 季玫轻声说,语气里带着颤抖和一丝不确定。
苏挽星笑了笑,眼角弯起的弧度里却藏着疲惫“我只是想说,他总是这样,把别人的期待扛在自己肩上。”
季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忽然明白,袁一天对她的好,不只是 “喜欢”,更是把她当成了 “安稳生活” 的具象。他和她一起送快递、一起吃串串香、一起规划带阳台的房子,这些琐碎的日常,是他真正想要的。而硒光,是他的未来,也是他不得不扛起来的责任。
“那学姐今天来,是想劝我放弃他吗?或者,是怕我不知道他放弃不了硒光,也不该放弃你和硒光?” 季玫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苏挽星摇了摇头“没有,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我只是想告诉你,他的挣扎和疲惫已经到了极限,几次的实验走神,丢失数据,身体也经常发出警告,长期的胃痉挛,有时整夜都无法入睡。感情当中没有人是无辜的不是吗?他的心里装着两个人,一个是想陪你过小日子的袁一天,一个是背着‘硒光’往前走的袁一天。他要把自己撕开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陪了他七年,看着他从那个蹲在试验田边的少年,变成现在连睡觉都在想实验数据的工程师,可我从来没见过他看你时的眼神,那种温柔,他从来没给过我,也没给过硒光。”
季玫的眼眶突然红了,原来苏挽星来,不是要抢,也不是要劝她放手,只是要把真相摊开。她来确定袁一天对她的爱,然后撕裂这份爱,告诉她这是两份,你收好了一份,就该承受一份带来的痛苦,没有人是无辜的。
苏挽星停下搅拌咖啡的勺子,气氛突然变得安静,季玫和自己,或许都在消化,消化这些季玫和她都不曾理清的逻辑。
咖啡馆的风铃响了,是一个取外卖的小哥,却惊得她们回神,对视,同时摸向了咖啡,玛奇朵云朵般的奶泡变成邋遢的棉絮,一点点垮下来,原本挺括的边缘变得蔫哒哒的,连沾在杯壁上,顺着杯身往下滑,留下一道道浑浊的奶痕。像被雨水打塌的棉花糖,软塌塌地贴在咖啡表面,再没了半分精致劲儿。
苏挽星看着,有些叹气的说“还是说回硒光吧,虽然涉及到未来,金钱和家庭,让我看起来像个势力的小三,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让你知道,硒光的出资是,一天和我的父亲各一半,而我作为发起和经营者,占股20%。师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挽星把称呼换成师妹,像是提醒她,不论是感情还是未来,她始终是那个后来者,虽然后来居上,但她能陪伴的平淡岁月,岂知不是她苏挽星也是甘之如饴的,毕竟她的爱同样深情,而关于未来,她这个师妹又能参与多少,他们的富硒蘑菇,她又知道多少?
季玫突然明白苏挽星说的是什么,“所以师姐也是那个愿意陪他开小饭馆的人吗?“
苏挽星同样看着季玫,“我们在感情中不是一样的吗?也许我的教育让我不擅长经营生活或者爱情,就像你不熟悉硒光的管理,或者你的实习。我们都要学者成长,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东西。“
季玫点头,“谢谢师姐,我想我明白了。你来见我,袁一天是不知道的吧?“
苏挽星又迷惘了起来,“他不知道,季玫,我不知道你明白了多少,其实我真的不知道想说什么,来之前,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对你,对我们大家,才公平。“
“没错。“季玫的语气十分笃定,”我也是真心的谢谢你,虽然我还没完全理清这些,但也同意你说的公平。“
苏挽星笑笑,漂亮的杏眼里依旧带着悲伤和茫然,而季玫离开时,风铃的叮当与回眸时看到苏挽星望着窗外的样子深深刻在了季玫的脑海里。那一抹奶白的风姿卓越,浸在书香与科研里养出来的清新淡雅,米白色西装外套的袖口折得整整齐齐,是世俗历练出的从容与泰然,和她笑起来弯弯的杏眼还略有长期佩戴眼睛的深窝,静的发亮,如竹如兰。
回家的路像是被泡在水里,每一步都透着沉。快到小区门口时,季玫突然拐进街角那家亮着暖灯的咖啡馆,玻璃窗里映着她泛红的眼尾。
她推开门,喉间的哽咽先一步涌了上来,堵得她连呼吸都发紧。服务生过来时,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 “一杯摩卡”,话到嘴边却改了口:“热美式,谢谢。”
咖啡杯刚放在桌上,季玫就捂住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似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进深褐色的咖啡里,“滴答、滴答”,溅起细小的涟漪,又很快沉下去,像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她颤抖着点开寝室群,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好几下,才敲出一行字:“硒光有他的股份,是他和苏挽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