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清看着我，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里，不悦的神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无奈的情绪。他并没有立刻回应我的道歉，也没有像很多人会做的那样，伸手扶我或者说什么“没关系”。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等我因为鞠躬而停下的、带着哭腔的道歉告一段落，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砂石磨砺般的质感，却出乎意料地平稳：

“第一次上场？”

我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因为着急和害怕而憋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茫然地点了点头：“……嗯。”

“紧张？”

“……嗯。”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我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

“紧张没用。” 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怕输，更没用。”

我愣愣地看着他，忘了哭，也忘了继续道歉。

“霸图的擂台，” 他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只认实力。打过来，打回去。想太多，脚下就软了。”

他的话没有任何安慰的辞藻，甚至算不上温和。可奇异地，那股笼罩在我心头的、灭顶的恐慌，却因为这几句直白到近乎冷酷的话，被戳破了一个口子。是啊，紧张有什么用？怕输有什么用？这里是赛场，不是靠道歉和发抖就能蒙混过去的地方。队长说过，黄少天也说过，只是他们说得更委婉。而韩文清，用最直接的方式，把血淋淋的规则拍在了我面前。

打过来，打回去。

脚下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靠担心踩歪而能避免的。

我下意识地站直了些，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哆嗦：“……谢谢韩队指点。我……我知道了。刚才真的非常抱歉！”

韩文清又看了我两秒，那双严肃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便侧过身，示意霸图的队伍继续前进。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带着霸图众人沉稳地走远，那压迫性的气场也随之移开，通道里仿佛连空气都流通了不少。

“哇……小蓁蓁你可以啊，” 黄少天凑过来，用手肘碰了碰我，脸上是压不下去的促狭笑意，“出道战就先给韩文清来了个‘头槌’示警？霸气！有我们蓝雨的风范！不过看你刚才那样子，差点以为你要哭出来了。”

我没理他的调侃，心脏还在后知后觉地怦怦直跳，但最初那种快要窒息的紧张感，却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明悟。

队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了，蓁蓁。调整呼吸，准备入场。”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指尖似乎找回了一点温度。

那场比赛的结果如何，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团队赛我甚至没能获得出场机会。但坐在选手席上，看着场上激烈的交锋，听着耳边队友的呼喊，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该做什么。

打过来，打回去。

韩文清那句话，像一颗坚硬的石子，投入我慌乱的心湖，虽然激起了尴尬的涟漪，却也意外地让翻腾的湖面沉淀了下来。

晚上，回到战队下榻的酒店。洗漱完毕，我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盯着天花板。白天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令人窒息的紧张，黄少天喋喋不休的噪音，昏暗的通道，猝不及防的撞击，那惊人的触感，韩文清威严的脸，他低沉平稳的声音，还有那句“打过来，打回去”……

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混合着无限感慨、尴尬释然，以及一点点残留惊悸的呻吟。

然后，一个无比清晰、且带着某种诡异总结性质的念头，顽强地钻了出来，盖过了所有复杂的情绪：

路遇大奶，无法抵抗。

字面意义上的。

物理意义上的。

以及，对于当时那个紧张到灵魂出窍、脆弱不堪的初登赛场小菜鸟而言——某种精神冲击意义上的。

完。蛋。了。

这个黑历史，怕是要跟我一辈子了。

我拉起被子，彻底蒙住了头，在黑暗中，耳朵尖却悄悄地，越来越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