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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山不问水自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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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弦亲启:

君离去十年矣,尚安否?不苦前不久悟得灵心,已寻仙门而去,我见他胸有成竹,想必有十成把握,不日便可踏越界门,赶赴灵界,你闲暇之时可留意一二,但也无需太过关注。

吾心生艳羡,奈何身拘尘世,于一位做一事,俗务劳碌,不知何日才得以脱身。

自君一别已有十年整,不知是否因不苦之故,近日夙夜难寐,魂梦萦牵,常忆昔年与君于淮荫共度时光。又每每念及你我相约,甚是期盼,只待重逢。

兰弦(划掉),哥哥,你千万莫要忘了我。(划掉)你可曾对我有过一点思念(划掉)……

精美的素云筏晕开几团淡金墨痕,尽是落笔者繁乱的心绪写照。他悬笔良久,终是不知收尾一句该如何落笔。

直白的相思太轻浮,隐晦的问安又难免疏离,思来想去辗转往复,纵经纶满腹、学识通达,竟无一语能将他随时间流淌愈发绵长的情意描摹。

又该如何去诉说,你才能知晓我的心?

江兰弦…江兰弦…江兰弦。

“写给我的吗?”

摇晃烛火中,一泓月光悄悄从窗棂中钻了进来,柔柔覆在那人肩头。信纸凭空浮起,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将它展开,应暄死死盯着腕间鲜艳的红痣,喉咙发紧,已是说不出话。

那人如水似的温润目光从上至下阅览,微微勾唇,这一笑冲淡了浑身清淡的疏冷,也将应暄拉回了人间。

他蓦然起身,神色有一瞬狰狞,几乎克制不住想要将江兰弦拢在怀中,控制住他的每一寸肌肤,他多想蒙住江兰弦的眼,江兰弦不会对自己动手,所以他只会挣扎无果,最后疑惑又顺从的握住自己的手。

你怎么能,怎么能那么隆重地从我生命中离去,又猝不及防再次出现,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江兰弦……

他很快便收敛了情绪,置于身侧的手由于用力过猛攥紧而略微颤抖。

江兰弦一直低头,并没有看见应暄的失态,他读到信件尾部,目光在几团墨迹上停留,看出了信主人纠结的心绪。

他只是,在修真界中看见有人在卖五彩月饼,恍然惊觉又快到中秋节了。十年间,江兰弦没有刻意去寻找有关天地大劫的线索,独自一人走走停停,居无定所,仿佛要将过往在孤寂清冷的神界数万年错过的时光悉数弥补回来,顺便等应暄了却凡界事后前来找他。

可他看见那一盘五彩月饼的时候,突然想起在淮荫城的几缕时光,想起离开那一日,在漫天霞彩中,应暄黯淡的眼神。

江兰弦肉身损毁,一直以灵身在修真界中行走,但十年间积聚的灵力足以重新凝聚一具临时躯壳,这样便不怕凡界承受不住他灵身的力量了,只是只能用三五日。

对旁人来说穿越界门这种几乎不可能之事,对于江兰弦而言只是顺手的事,可为何他从未动过回去的念头?也会想起应暄,想他现况如何,想他何时会来找自己,但想想就罢了。

江兰弦说不清自己为何会这样,但他从不瞻前顾后,既做了决定,索性耗尽这几年积累的灵力,凝出一具与凡人别无二致,五感真切的肉身来。

去见应暄。

千言万语堵在应暄喉中,以他一贯八风不动的城府,本该从容应对,将这几年的思念婉转挑明,再借几分软语巧言,引江兰弦不知不觉心生怜惜。

然而话到口中,变成了:“怎么回来了?”

江兰弦看完了信,随口道:“过几日不是中秋么……”

他抬头,落入应暄笑吟吟的眼中,微怔。

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着?怎么不一样了。

眼前人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修长身躯完全褪去了青涩,棱角分明的脸庞刻出近乎锋锐的轮廓。领兵数年加之七年帝王生涯,纵使应暄刻意表露的熟稔,也遮掩不住浑身近乎冷漠的戾气。凡人自是感受不到的,他们只会觉得陛下愈发深不可测。

只有江兰弦,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人,是应暄。在他平静的眼中,有深不见底的幽邃。

他轻轻道:“你怎么变化这么大?”

应暄先是睁大眼,挑眉语气意味深长,“兰弦,可你一点没有变。”他眨了眨眼,流露出伤心的神色,每一处发丝甚至都无精打采地软了下来,怅然道:“我已经老了,也再唤不得你哥哥。”

“嗯……”江兰弦按字面意思理解,安慰道,“你看着并不老。”

正值壮年怎么也与老沾不上边,不是说男子最怕承认自己年纪大了吗,怎么应暄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应暄这一个千年狐狸成精,对付十年过去还是一点没有长进的江兰弦真是手到擒来,只见他仍是惆怅,叹气:“我是凡人啊,凡人寿数不过百十,最好的年华都已经过去,只能给你见到这一副憔悴容颜,我又如何有资格再唤一声哥哥?”

这不是叫的挺顺畅的?江兰弦暗自腹诽,但他实在分不清应暄是否在玩笑,如此只得道:“无妨,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你叫便是。”

应暄终于展颜,对着落入自己手掌心的白鹤笑容朗朗,他走过去将江兰弦揽在怀中,紧紧抱住:“哥哥,好久不见。”

这一声令江兰弦听得心中一颤,江兰弦哪里见过他这般缠绵模样,素来敏锐的直觉隐隐示警,但……应暄埋在他的肩上,毫不见外的蹭了蹭。

应该,也不是太重要吧……

于是抬起手,在应暄背上拍了拍,回抱住他。

应暄的身躯有些僵硬,随后抱得更紧。

月光照在两人紧紧相贴的身上,将一室隐秘尽掩住。

.

这一日,大凌皇宫清舒殿满宫人皆屏息凝神,不敢高语。

他们向来英明神武的陛下身边突然多了一个神秘男子,无人知晓他是谁,从哪里来。与陛下举止亲密,事事亲为,陛下恨不得黏人身上片刻不离,从未如此失态过!

大总管赵已守在清舒殿外,奉茶女官乔燕端着茶盘静步走出,二人擦肩而过时,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已心下了然,拂尘一甩,朝身后招手示意,领着一队内侍宫女有序入殿。

“参见陛下,”袅袅清香静心安神,赵已躬身,垂眼道,“织衣司前来奉衣。”

两排宫女内侍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齐齐端高托盘,动作整齐安静,偌大的殿内落针可闻。

江兰弦坐在榻边,手中拿着一卷书,时不时翻过一页,他侧身半倚,宽袍大袖勾勒出纤瘦的身形,不说话时眉目冷淡如霜。

应暄并未看向这些人,支着下颚,另一只手捏着棋子要落不落,眼睛没从江兰弦身上离开半点,见人看过来,迎着他的目光勾起唇,笑得轻佻。

江兰弦对于应暄帝王的身份还没有太多实感,如今这里的一言一行,无一不严谨恭敬。即便应暄再刻意按照从前方式与江兰弦相处,但举手投足间不经意透露出的威严让江兰弦意识到,这个人确实变了太多。

十年,对于凡人而言已经很长了。

江兰弦突然间有些多愁善感,或许是因为那封改了又改的信,也或许是那个拥抱,让他察觉到应暄几乎溢出的浓烈情感。

他是在等着自己开口,应暄眼睛里藏不住的炽热像一座暗流涌动的火山。想起昨日回来后不论做什么应暄都亦步亦趋跟着自己,他不说,应暄也不说,好像只要应暄先开口,江兰弦就会立刻抽身远离。

江兰弦察觉到他的不安,道:“给我准备的吗?”

应暄登位七年,织衣司一年四季始终备着江兰弦的衣裳,每季的料子花色都是他亲自过目挑选,起初确实是想着万一哪一日回来能穿,之后就成了习惯,包括他一些无法言说的念想。

如今真等到了。

应暄虽不言,但赵已自认察言观色第二无人敢认第一,撩起眼皮飞快瞅了一眼,只见江兰弦一袭青衣风姿卓然,浓墨重彩的容颜令他差点儿都晃了眼,狠狠掐了一把手心,心底何等惊涛骇浪:“公子有所不知,这些皆是江南今岁新进贡的上等云锦,云锦素来号称天下第一锦,陛下便传令织衣司,依照公子的身形尺寸赶制,公子不妨来瞧瞧。”

应暄又不知道江兰弦会哪天归来,那他又是如何提前吩咐制作?只有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地在做这件事才可能发生。

他不说,但藏在暗处不愿诉说的深情,都不动声色铺陈开来。一桩桩,一件件,不论通过谁的口,悉数送到江兰弦耳中。

应暄不是什么柳下惠,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想将江兰弦这样一个不通晓情爱的神仙拉入凡尘,自然要好好筹谋。

江兰弦作为单纯的神仙目前已经落入了应暄鼓掌之中,他听出了赵已言下之意,抿了抿唇:“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应暄对江兰弦的喜欢早就摆在了明面上,心意从未遮掩,这话说出来有些伤人,江兰弦想了想,便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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