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应暄的冰冷目光,明微面不改色靠近,他有很多问题积压在心上,话到嘴边,意识到自己好像拿不出什么能给江兰弦。
应暄似笑非笑:“套近乎就免了,有事先排队。”
明微没有理会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添了几分期期艾艾的踌躇。这副模样放在旁人脸上本该是违和的,但他生了一张童颜,跟小狗似的,江兰弦忍俊不禁。
“来的时候,”江兰弦慢慢道,“我看见扶鸾山西边的结界面比别处薄弱许多,有黑气缠云。寺中,似乎有东西?”
黑气染云,不祥之兆。
不是妖魔出世,就是有邪修作祟。这在扶鸾圣山,万佛之眼普陀寺的地界,是一件非常令人惊讶的事。
这问题不难,也并不是一个秘密,即便江兰弦不问,他们也很快就会知晓缘由。用一个浅显的答案与江兰弦做交换,这份交易更像是顺水人情,赠送的。
明微是不愿占便宜的,双掌合十。
天地之间,万事万物,命数相合。明微无神的眼中被一点墨色灵光照亮,可是环顾四周,塔中分明没有这缕光。
无形的墨光从穹顶伸下来,一点点向江兰弦靠近。
江兰弦长身玉立,素白衣衫银线勾画的碎玉织秋有了生命般在衣摆处绽放,散出透明的清辉将探来的墨线拦了回去。
明微左脚重重剁下,星盘剧烈震颤,他的力量在塔中穿梭,想要找出是哪里出了问题。通天塔防御模式自动开启,与扶鸾山外的护山大阵遥相呼应,隔绝一切窥视的可能。
“不用找了,”江兰弦道,“是苏蓦。”
这个不知道还能否成为人的人,按照云京那边一贯的说法,他现在已经是半神。
即便明微什么都没有看到,却仍然引起了苏蓦的注意。
比起挑衅,方才的动作更像是一种宣言:我看到你了。
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应暄道:“他是谁?”
江兰弦很是惆怅地想,他是谁。是应暄命运中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故人,是罪魁祸首,亦是搅动乾坤的变数。
在这么多的前提下,江兰弦只道:“是我的仇人。”
明微和应暄都看了过来。
明微下意识知晓自己不能再听下去,打断这一室怪异:“不知。”
黑气缠云的源头,是不知。
江兰弦不意外:“他终于活够了?”
明微道:“命数终有尽时,他身怀罪孽,纵有功德金光庇护,也只是稍稍推迟了死亡的时间。”
江兰弦道了声“好”,他说:“我知道了。”
明微并没有将这个问题看作交易,自然也不会找江兰弦要什么。
应暄带着江兰弦离开时,他的视线一直停在江兰弦的背影上,如同一座石雕一动不动。在通天塔中数百年时间,这是他最熟稔的姿态,看着偶尔到访的人进、出。或许哪一天,他会彻底融入星盘中,化作亿万群星中不起眼的一颗。
就在明微即将沉寂的那一刻,江兰弦突然停下来,回头对他说:“别再用星盘的力量了,逆天之行,必遭反噬,每一次都会有罪孽加身。你应该很清楚会有什么后果。”
……
“罪孽加身有什么后果?”应暄问他。
江兰弦突然笑了,轻描淡写说着冰冷的话:“也没什么。不过是不得好死,每一世轮回享尽人生八苦,直至耗尽灵魂本源,魂飞魄散罢了。”
应暄敏锐地察觉出江兰弦话语里的怨念,他生气了?
江兰弦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挪开视线:“苏蓦,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位云京大祭司。他的境界不曾作假,确实是到了半神,比你要厉害一点。”
应暄严肃起来,半神,云京大祭司,江兰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事吗?
江兰弦忽而话锋一转,又说起了明微,对他眨眨眼:“你是明微的朋友,我方才的话不是在劝告,他的星盘已经超出了凡人能拥有的权限,真的会死。”
妄图探究神的命数,即便江兰弦不在意,但天道也会将这笔债算得清楚。一旦超出临界点,会带来什么后果连江兰弦都无法预料。
方才说的太多了,一些事他不想提及,才会这般略显慌乱。
应暄看见他微微躲闪的眼神,心知必定是那所谓罪孽之事造成的,顺从地跟着江兰弦转了话题:“他要做什么谁也阻止不了。”
于是江兰弦也不再多言,方才一闪而过的脆弱仿佛是错觉。
明殊灵魂碎片已经寻齐,在江川玉的温养下想来不用太久便能修补完整,入轮回真正解脱。应暄来到这儿的目的已经达成,但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江兰弦又看向了被黑气笼罩的西山方向,他在想什么?
应暄心中想着,口中也问了出来。
“我在想什么?”江兰弦温然平静,“不知。”
是不知晓……还是不知?
“冥冥之中指引我至此,原来是为了送他最后一程,”江兰弦敛目,想起刚入寺时,隐隐绰绰的地藏经诵经声,“去找他们吧,再不去两个小家伙要着急了。”
他走在前面,明明没有来过普陀寺,却对这里的路线很熟悉,应暄神情难辨,稍一停顿后跟了上去。
西方峰头,随着他们走近,黑气愈发浓重,头顶黑云沉沉压下,与不远处明媚的蓝天有着一层鲜明分界。
应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他察觉到藏在驳杂灵力中按捺不住的怨气。
不知是邪修。应暄已经可以确定这件事。普陀寺藏匿着一名邪修,他甚至不用细想,此事一旦暴露出去会引起多大动荡。
明微和明昀必然早就知道,江兰弦看着也不是不知情。应暄只摇头,这天下还有能瞒得过江兰弦的人吗?
江兰弦像是开了读心术,神情并无不同,应暄却觉得他已经将自己看穿:“尘翡和周裕的机缘在不知身上,作为代价,接下来,要劳烦你出力了。”
应暄道:“隐瞒不知是邪修这件事?”
江兰弦无奈:“是他要死了,而你需要遮掩住所有的动静。”
不知所在的山腰并不是怨力肆虐的景象,洁净的蓝花迎风摇曳,破旧的茅草屋历经岁月沧桑,满是修缮的痕迹。
叶上晶莹剔透的露珠将落不落,四周弥漫着大雨润泽后的湿润气息,结界之中不会下雨,水是力量控制不住的具象化。
不知蹲在树下,不用灵力,只凭双手不停挖着什么,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对他们的到来也视而不见,一丝余光都不曾扫来。
“长老,江尊者!”周裕终于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愤怒跑过来,指着手腕上的一根黑绳道:“长老,他把我们带过来然后…手上就多了这个,怎么也取不掉!”
温尘翡紧随其后,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淡,对此也抬手,表示自己也有一个。
应暄道:“这就是机缘?”
唯一能回答的江兰弦但笑不语,他自然认出了这是什么,息檀木,当年他赠与不苦一根枝丫,如今只剩这最后两个珠子了。
蕴含法则之力的息檀木,它还有一个别称,传说中连接天与地的神树,建木。
虽然息檀木没有传说这种神效,但也不可小觑,当年他瞧出不苦将应死劫,于是便将世间最后一枝息檀木赠与他,也算了却昔年他襄助应暄的因果。可惜世事难料,不苦最终也没有用到自己身上。
他看着蹲在树下的不知,那人削瘦单薄的背影形销骨立,被怨气浸透了的身躯满是藏不住的死气。
他本该死在一千五百年前的莲城,为他所犯下的罪孽——召唤恶佛以至满城百姓死亡这件事付出代价。
有人救了他一命,将神木置于不知奇经八脉中代替破碎的骨骼,如此等于重塑灵根,重入正道修行。不苦用所能做到的一切,为不知做打算。
江兰弦很想问他,你后悔吗?
不知,白因,白知之。
“不苦当年在我门前种下一棵树苗,我骂他,什么垃圾都往我这儿塞。后来才晓得,那是传说中的建木,他说,他有办法为我重塑灵根,原来就是靠这东西。”
江兰弦道:“我也只此一根,当初赠他,本是助他渡过死劫后重塑金身所用,至于不苦后来如何处置,便与我无关了。如今最后两颗珠子在他二人手中,应暄会还了这份因果。”
引枫城中,即便盏湫真能夺得圣物,也只会是无用功,因为真正能做到重塑根骨的,不是圣物江川玉,而是息檀木。
白知之虽为邪修,在莲城之前手上并没有人命,不苦想用息檀木为其重塑灵根,引入正途。他也算是成功了,如今白知之体内一大半的灵根确是息檀木所化,只可惜白知之是自己不愿继续下去。
“我可受不得。”不知挪了个方向,冷漠道。
江兰弦认真道:“你确实受不得,若论源头,这份因果应当算还给不苦。所以不单是为了你,更是要替普陀寺,遮掩住你死后引发的异动,不要泄露。”
不知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认同地点点头:“是该如此。”
他心情终于晴朗了,站起来盯着应暄,应暄面无表情回看他,半晌,不知才移开眼,无语道:“又长成这样了。”
江兰弦轻笑:“就是这样才对。”
他俩打哑谜似的你来我往,应暄眼中神色瞬息万变,并没有开口。
周裕小声拉着师兄说:“你听见没有,他说我俩手上的是建木。”
并非不惊讶,而是他已经不知道该作什么表情。这怪和尚将他二人掳来,强行各套上串着珠子的红绳。这可是建木啊!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物什,非亲非故,不知作何送他们这么重要的东西?
温尘翡倒不像周裕这么惊讶,他早知此行应暄带着他们是另有缘故的,却没想到是现在这种情况,心中不免也有些忐忑。
江兰弦拂袖,温尘翡和周裕只觉一阵轻缓的风拂过手腕,再看时,红绳不见了!摸也摸不着,可他们分明能感觉到这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