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这样那样,都怪你!”周裕对他冷笑。
温漪珺不理会他,他的眼中除了司忱谁也看不见,没有情绪就是最大的嘲讽,周裕咬牙,冷哼一声,暂且不和他计较。
司忱道:“幻境不是漪珺的错,我也没想到后来还会发生这么多事,说起来,我还要对你说声抱歉,这一百年辛苦了。”
少了一段记忆,还要背负弑师的嫌疑,可想而知这些年温漪珺不会好过。
温漪珺的目光片刻不离司忱,将这个人一遍一遍刻在识海中,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知晓今后的时间再也无法相见,这将成为延缓他心魔的唯一解药。
司忱欣慰的对应暄道:“师弟,百年不见当刮目相看。”
应暄亦道:“师兄,好久不见。”
古枫树抖动着枝干,境中的灵力开始流向天际,化作璀璨至极的光芒,再如流星奔赴大地。
三柄长剑从识海中现身浮在司忱身周,以其中灵光最盛的毕月师为首,一圈虚影在他脚下升起,结成剑阵。
漪珺垂眸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柄黯淡长剑,以灵力将之托去,一柄为伏霜剑,另一柄则是他的秋水剑,这些年来一直被他封存。
司忱怀念的抚上伏霜剑,在诀明阵清灵的剑光中同众人道别,最后一幕,他将伏霜剑弹回温漪珺手中,欣然奔赴这场迟来百年的别离。
他是真的累了,回忆往昔,游历之时,在剑阁之时,平生一场大梦,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有那么多的不舍。
而所有的记忆正如那句诗: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
那时,他被困在幻境中,寻过境门,只是一无所获,灵魂在时间的磨损中逐渐迷惘,只剩下本能的执念,在第三重空间中再造一方幻境。
直到枫神出现,他才有片刻的清醒。
原来枫神是真的存在,不过不能称之为神,是枫灵,天地间只有一位神。
枫灵察觉自己大限将至,想起了那道三千年前的承诺,天地之间,规则之中,契约的效力唤醒沉睡中的江兰弦。
于是他和司忱达成共识,传音到剑阁,本想让温尘翡将此事告知江兰弦,结果时间太短,话没有传清,导致温尘翡决定设局。
如此种种,总之最后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枫灵没有实体,无法在人间现身,只得将境门融于红叶,一路飘到了江兰弦身边。
这里是引枫城,在界门尚未融合之前,它还有个名字。
叫做淮荫。
.
幻境破灭,江兰弦和应暄却没有离开,天地空茫茫一片,只余眼前的古枫树。
应暄道:“既然你在此尚有未尽之事,我在此是否有些多余?”
听着像是戏谑之语,虽然这么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自重逢至今,应暄从未提及平鹿大劫之事,无论是故友还是那段不曾告别的分离。可他在剑阁已经待了半个多月见不着人,江兰弦不信应暄不知道自己已经苏醒。所以说,只可能是故意逃避,他在逃避什么?
在应暄的人生中,他只占据其中短短二十年,他赋予应暄原本的姓名,引领他进入修真界,是他性格的启蒙,可所有往事都会随着时间的流淌而淡化,从重要之人变为藏在角落的回忆,值得他如此纠结吗?
应暄看似毫不在意,但每一句看似玩笑实则暗含质问的话语中都充满了江兰弦无法忽视的怨。
是的,不知应暄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对江兰弦有怨,即使千方百计地表现自己不在意,却仍旧会被他感受到。
江兰弦独身一人行走世间几千年,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也曾听人道“死生亦大矣!”生、死于人而言是永恒的大事。
是因为我离去的方法太过深刻,所以才会被应暄怨了这么久吗?那我,是不是也该同样去怨他?
不能这么比,他想。
古枫树上洒落灵光,汇聚在一起凝成一团雾似的云,飘至兰弦身前,一闪一闪能感觉到其中有高兴的情绪,可江兰弦没有看,垂着眼眸,神情低沉,几乎要将眼前的白云也染成乌云。
应暄心中有些慌乱,方才分明还不是这样,就在他那句话说出后,江兰弦就开始消沉起来。
他自然是不知江兰弦想到了什么,只觉得或许自己言语不当,于是开始反思自己:是我的话太重了吗?那我是不是该道歉?
“我并非”
“没有什么”
二人同时开口,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后,江兰弦先打破了寂静:“我曾与此地枫灵结过一个契约,他帮我做一件事,我还他一个承诺。”
白云轻轻摇曳,似乎在说“对”。
白云又向上浮了半寸,亲昵的想要贴着江兰弦的脸。不知是不是应暄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云比先前红了些,伸手快如流星,抓住了它翘起的小尾巴,顺手揉了揉。
嗯……手感不错。
“契约,”应暄揉捏这团白云,突然笑了,“那你想要什么,不知我能否帮得上忙?”
江兰弦道:“我知道他要什么。”
“是关于引枫城吧,”应暄恶劣拨弄着白云,好像真把他当成了一个新奇玩具,枫灵被他一戳一个坑,想要反抗却听这坏人接着道,“不是说他要死了吗,活了应该不少年,怎么还这么弱。”
枫灵又气又怒,身体都气大一圈,想让他看看自己的本事,却碍于江兰弦不敢动手,即便做不出表情也能感受他的憋闷。
江兰弦无奈:“好了,你别欺负他,他的力量都供给枫城了,不然也不至于任你摆布。”
“这样啊。”应暄依旧不松手。
江兰弦算是看出来了,应暄就是故意的,之前在温尘翡二人面前,端的是强大可靠太上长老的样子,在他面前又这般幼稚,多年不见倒是活泼了许多。
江兰弦拂袖,一条星河从天空垂落在他们身边,群星璀璨,美不胜收:“万千星辰,每一颗星星都有它既定的轨迹,越强大的命数影响便越深,所带来的后果非你能承担。”
白云在应暄手中轻轻摇晃,表示他不在乎。
应暄下意识弹了一指,心念一动,只见江兰弦沉默盯着自己,“啧”一声,松开了白团子。
枫灵试探飘出去,见这个讨厌的人没有再捉弄他,急忙飞到江兰弦身边,雾气中发出莹莹的白光,一幅幅画面在其上被映出——
“今年的雨水充沛,必是个丰年呢。”
“咱们的孩儿就要出生了,正巧能赶上这段时期,树种我都找好了,一定能和小宝一样长得壮壮的!”
“呸!万一是女孩儿,要什么壮的,我只求别像你这么傻。”
“娘,我做了一盏好大的枫灯!到时候我的愿望一定能被枫神看见。”
“你要许什么愿望啊?”
“我,我明天不想去学堂!”
“枫神在上,信女半生匡时济世、乐善好施,所助人不知凡几,惟愿您将信女所积之德尽数加诸父母身,惟愿二老长寿安康,信女愿终身侍奉枫神,此心明洁,天地可鉴。”
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中,一方安隅之地几乎是世外桃源的存在。
这是枫灵守护数千年的城池,有虔诚供奉他的信徒,是他放心不下的存在。
江兰弦安静看着画面,半晌,道:“你想寻求庇佑枫城的法子,我确实有,”枫灵左右晃了晃,听他继续,“你积累千年功德圆满,若与天道交换,便能用这些功德换一个新生。”
应暄认真倾听,视线却落在古枫树繁茂的叶中,若有所思。
“信仰之力是人对你的信仰而生,只要你还在,它们永不消逝,但如此,你需重头再来。”
“你将失去神智,遗忘过往,作为一棵普通枫树重生,或许再也没有第二个化灵的机缘。”
他大可接受命运,死去进入霜天境,几千年的功德足以让他得到应有的命运,而不是选择这个法子,只为一群凡人。
枫灵静默片刻,便做出决定。
对于他的决定江兰弦并不意外,伸出手,枫灵落到他掌心。
方才温尘翡给他的江川玉从袖中飞出,枫灵将江川玉抱在怀里,与此同时,江兰弦的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
苍穹之下,碧树参天,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孩不知被何人放在树下,睁着圆溜溜的大眼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人,小脸玉雪可爱,被那人着急抱起,或是姿势不对,随即憋着嘴哇哇大哭。
“怎么有个孩子,哎呀!别哭别哭。”
……
“天哪,你们瞧,古枫树,古枫树发光了!枫神显灵了!”
夕阳西沉,傍晚的霞光漫烂,街上满是百姓修者,好不热闹!
突然,城中古枫树绽开赤光如火,将枫城的一半城池都映红。信仰之力折出痕光布满城上,悠扬的笛音自天际传来,袅袅余音,引领着这些灵光汇聚于中央。
所有人抬头看着这如同神迹一般的景象,枫城子民跪伏在地,眼中充满敬畏,而修者只觉在那心核汇聚之地,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迸发!
祈神降临,等候远去魂灵的归来,等候大树肆意伸展枝丫,恰如这座城几千年不朽的信仰。
你听见了吗,那是,人在呼唤。
感受到了天地间飘荡的亲切的力量在指引,仿若鸿蒙初辟时第一道灵光。
你听见了吗,掩埋在无妄海中的淮荫山在欢呼,海水也欢喜的流淌——
神,请庇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