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漪珺站在城楼上,日暮天昏,万里无云。这样的天空让他回想起初入剑阁那日。
君山常年飞雪,他下山时正值三九寒冬,剑阁开启护山大阵。那时的天也是这样,万千灵力从山脚迸发,齐齐汇向山顶,栖霞掩映华光在连绵山峰徐徐铺展。
他被无比强大的力量摄取心神,那一刻,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三千里路,司忱将他带进了这个精彩而残忍的世界。
自己真的可以走下去吗?
温漪珺不知道,但他已经没有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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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照已经死了,温漪珺很清楚这个事实,所以在温逐传音说亭照在引枫城出现时,他便已经猜到真相。
盏湫,她想要引自己回去。
而温漪珺独自下山并非是因这可笑的理由,如今想想,结局本该如此,不过或早或晚而已。
那晚,他质问司忱:
“我自知天赋平庸,如今这点修为全是用您给的丹药硬生生堆上来,外人如何说我,我不在乎!一想到当年灭门之恨,想到你付出的心血,我什么都能忍。可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拿我当司漪澜的替身?”
司忱紧紧皱眉:“你在说什么?”
他惨笑:“你女儿刚离世不久,就碰上了我,根骨不出众,性格如出一辙,漪珺,漪澜,连名字都这么巧合的相似!你敢说,真的没有吗?”
司忱心脏突突跳,他静气凝神,压□□内躁郁之气。
温漪珺已然口不择言:“昔日你将她拘在剑阁,只一次外出就出了事,如今,你也要这样困住我吗?”
“闭嘴!”司忱怒声打断,“你知道漪澜是怎么死的吗?!”
这些年来不论漪珺如何任性,司忱待他始终如一,从未同他冷过脸。这般冷声,温漪珺心生胆怯,突然后悔方才的话,不想听下去,可司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是你父亲野心膨胀,暗中勾结邪修谋算信仰之力。当年漪澜偷偷下山行至引枫城附近,无意中撞破他们的阴谋,才被盏湫残忍灭口。”
温漪珺惊愣后退:“不可能,我父亲他?他不会做出这种事!他也是受害者,他也被盏湫杀了啊!!”
“是,他也死了,”司忱看着温漪珺的样子,那股凶狠的恨意缓缓散了,只是掩不住字里行间的悲戚,“或许是他看见漪澜的结局,怕了,总之,他中途倒戈,才有了温家被灭门之事。”
可是就算他的结局再惨,也掩盖不了司漪澜的死有温城主的一份。
他先前所说的替身之语如今听来是如此的讽刺。温漪珺,是司忱杀女仇人之子。
他的话如同寒池之水当头浇下,温漪珺踉跄摇头:“不可能,怎么会呢?”
司忱见状终究是不忍:“父母之祸不累及子女,何况您父亲和所有参与的温家人都得到了报应,我将你带回剑阁,起初是为一个承诺,而现在,只因你是我的徒弟,你的品行我很清楚,没有其他缘由。”
这些年来,司忱其实已经释怀了,对于温漪珺,他不会将温城主的罪加诸无辜之人身上。
司忱本想将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心中,但除了他和应暄,盏湫也还活着,更不知当年有多少参与此事的邪修。
温漪珺性子有些执拗,司忱担心有朝一日这会成为伤害到他的把柄,与其陷入被动,不如他自己来说。
漪珺接受不了真相,他是罪人的孩子,却还恬不知耻的去质问其中受伤最深的受害者,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卑劣,没有资格留在剑阁,享受无辜的司漪澜的人生。
司忱的修为逐年倒退,身上的伤此生难以治愈,寿命亦有损,罪魁祸首不只有盏湫。
还有他。
温漪珺不久前收到温逐传音,正纠结如何同司忱去说,在师尊房中看见一封许久之前写下的悼女书。在剑阁七十七年,司漪澜像是个禁忌,他从前只知师尊曾有一女,不幸命丧邪修之手,师尊的伤也是因此而来,故每隔一段时日就要闭关调养。
信中种种,穷尽思念。
司漪澜,温漪珺。
司忱说:你走后,我唯收一徒,性情相似,喜好亦似,真如你兄弟一般。
温漪珺想,什么都相似,那么自己在司忱心中,究竟又是谁?
于是有了今夜。
温漪珺匆匆下山,他决定回去引枫城,去寻那信仰之力。
如果它真能重塑根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温漪珺都要给司忱取来。
意识自此陷入昏沉,再次清醒时,手边仅有两柄黯淡长剑,其中,他的秋水剑上有着司忱的血。
……
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下,明月高悬。
如果当初温漪珺选择告诉司忱,告诉剑阁,定不会让司忱独自面对盏湫,那是不是也就没有之后的事。
不。
司忱在死前就是在对他说,盏湫死了,司忱的心火也就随之灭了。
他偷来的时光,终究只有七十七年而已。
“城主,”侍从悄声来到他身后,躬身垂首,“游神仪仗已经备妥,您何时动身?”
引枫城灯火通明,主道的喧嚣欢庆遥遥传来。温漪珺取出伏霜剑,剑身柔钝不复昔日锋利,他凝视黯淡剑刃,任凭无形而冰冷的寒气萦绕周身,将最后一点生气都吞噬。
“走吧。”
……
温尘翡和周裕穿梭在来往人群中,目顾四周翘首以盼,一出来就剩下他们两个,太上长老和江尊者又不见了。
“哎,抱歉抱歉!”周裕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抬头一看,就见遍寻不得的两人背对着他站在一个小摊前,二人只一个背影也这般风采出众。
“长——师叔!让我们好找!”周裕想起这不是剑阁,一个老字拐了个弯,怪声怪气。
“都如你闲的不成?”应暄懒懒瞥去一眼,他们一行人容貌气质非比寻常,好在应暄早有准备,施了个障眼法,几人走到一边。
周裕道:“您二位看见方才的奇景了吗?那颗古枫发光了,当真是美轮美奂!嘶……不过这没事吧?”
温尘翡目光微顿,他已经猜到是古枫的回光返照。
江兰弦看出了他的心事,对他道:“已经解决了,引枫城不会有事。”
他说的是引枫城,而非古枫树,有意模糊言辞,这也是枫灵的意思,不用告知他人,就让枫城子民相信他们的神仍然存在。
温尘翡知晓江尊者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他先前既然允诺帮忙那就一定能解决。温尘翡也不知他哪里来的信任,如今听这话,心中大石落地,眉目一松,俯身对他深深一拜。
一阵风托起温尘翡阻止他的动作,江兰弦道:“不必谢我,我只是给祂另一种选择罢了,更何况我与他各取所需。”
温尘翡道:“无论如何,若是没有您,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先前算计您是尘翡之错,若尊者有需要,可随时令我做一件事。”
“师兄,真该谢也是温漪珺亲自来才对,江尊者已经原谅你了,别想啦!”周裕拍拍肩打趣他,提及那人时又哼哼,“何况伏霜剑还在他手中,怎么着也得拿回来,难怪一直找不到,原是被他藏起来了!”
应暄闻言:“你若是能抢过他,可以去试试。”
先前离境时温漪珺抱着剑几乎死去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伏霜剑摆明是司忱留给他的,应暄才懒得插手。
温尘翡道:“留给他吧,这是师叔的话。”
“行吧。”周裕泄气,他还能说什么呢。
江兰弦看他们笑闹,应暄恰在此刻偏头,流光溢彩的枫灯映在江兰弦眼底,照出琉璃般的光辉,一人荣彩竟能压过满城风采。
江兰弦对他莞尔,神情说不出的温柔。应暄心底一颤,无法言明的情绪汹涌撞出来,他眨眨眼,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江兰弦稍感困惑,眼见瞧见应暄泛红的耳骨,眼底盈满笑意,并没有点破。
黑夜降临,各种力量充斥在城中,城主府军在四处维持治安。烘托许久的气氛即将来到顶点。
周裕兴奋极了,反正长老和江尊者无需自己看顾,知会了一句便拽着师兄钻进人群中,很快没了踪影。
应暄轻声道:“看我作甚?”
“你一直在第三重空间中做什么?”万家灯火中,江兰弦身形单薄,满是与这尘世热闹格格不入的疏离。
应暄和他之间明明站的很近,两道影子打在墙壁上交叠,仿佛亲昵的密不可分,可他知晓这只是错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