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微妙感觉中,向来少梦的有马贵将,做了一整夜关于未来的模糊梦境,但规律得比闹钟还要准时的生物钟却还是在清晨唤醒了他。在CCG宿舍统一样式的洗手台镜前,蓝发青年试图在“干净整洁”的基本标准上,更加仔细地打理自己。
作为被人关注明日之星,有马贵将自然也有着属于上位者的那种,对于他人评价理所当然的漫不经心。毕竟无论是在白日庭还是CCG,绝不会有人会长久的将他目光放在他的容貌上。哪怕是有像昨天一样不可轻忽的正式场合,他的仪容也有专业人士来打理,用不着自己耗费多少心力。
但今天格外不同。有马贵将清楚知道,今天是他无法指望任何其他人的,独属于他和天羽真理的“正式场合”。以天羽真理直率又促狭的个性,一定会用自己无法预测的方式,在以后找到某个时机,好好嘲笑自己昨晚慌不择路的表现。
因此,他至少需要进行一点微不足道的弥补。
有马贵将想到这里,发现镜子中的自己露出了微笑。
在细弱的流水声中,年轻的天才手中握着剃须刀,仔细得近乎小心地刮去脸上刚刚冒头的胡茬。从狭小窗口透进来的晨光和机械化的白炽灯光混合在一起,白得发亮,落在他的蓝色头发上,反射出淡淡的柔和光泽。突然,一丝不同寻常的偏硬触感引起了他的注意。
如果是寻常人,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样细微的不对劲,但对于正在认真打理自己的有马贵将来说,它的存在感就格外鲜明了。青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皱起眉头,精准地用食指和中指夹起那一根头发,慢慢将它抻出来。
不出意料,那确实是一根白发,安静而突兀地夹杂在深蓝色的同类里。它一路从发梢白到了发根,像是被抽尽了生命力的枝条,难以避免地干枯蜷曲,在混合光线下细弱得近乎隐形。
有马贵将轻轻地拔下那一缕白发,并没有漫不经心地将它扔掉,反而鬼使神差地放在眼前端详。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缓缓地抬起头,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这一刻的镜中人与前一刻一般无二,但在有马贵将眼中却突然间变得截然不同。蓝发青年眼中难以遮掩的期待与笑意,此时已经完全被了然和平静所取代。
或许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偶尔发现几根白发只是最近操劳多度或者忧思忧虑的提现,但对于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有马贵将而言,这一缕白发无比直白地指向一件事情——生命力的流逝。
彻彻底底的不祥征兆。
“开始了啊。”有马贵将竟然不觉得有多么惊讶,“确实,时间是差不多了。”
对于半人类来说,从二十多岁开始生出白发,并不算早。与超乎常人的力量相伴而生的是注定无法逃脱的诅咒。三十岁,在现代人类社会的标准里不过是连独立生活都很不容易的年纪,但对于白日庭里的半人类来说,已经是一道坎坷难关。几乎所有半人类都会在三十岁左右失去战斗能力,然后在接下去的一到两年里,因生命力耗尽而迅速衰亡。
有马贵将很清楚,在死亡面前,从无例外。半人类天生超常的力量,把有马贵将打造成了令人胆寒的珍贵武器,同时也为他注定了结局。
想到这里,半人类之中最顶尖的天才甚至油然而生一股庆幸之感。
幸好。
幸好这一缕白发及时提醒了他。
在没有因为天羽真理的存在而试图做出改变的时候,他竟然因为枷锁太过透明和熟悉,而把它当做不存在。所以当他认为自己马上就会迎来一个有人相伴同行的崭新未来时,它才会如此鲜明,如同那缕僵硬的白发。一切都建立在半人类身份之上,有马贵将认为自己早就已经放弃了对生命本身不切实际的期待,更不必说延续生命的意图。
现在才想起挣扎,也太晚了。更何况,挣扎与认命都应该是他一个人的选择,与天羽真理不相干。
有马贵将不是一个多么具备常识的人,但他本能的认为,对天羽真理来说,两人之间这过于不对等的时间,可远远谈不上公平。
而且,只要他像现在这样,愿意更清醒、更深地剖析利弊,那么更大的风险立刻就明晰起来——他不仅是生长于白日庭的半人类,他的老师更是如今CCG的局长和修吉时。
有马贵将自认为与和修吉时之间的关系还不错,在白日庭崭露头角后,和修吉时一直对他关照有加。至于这份关照中夹杂着多少利用与考量,有马贵将并不在乎。青年向来不乐意对人性的幽微多加思考,但是一旦想到天羽真理会因为与自己之间的关系而被和修家额外注意,有马贵将就无法不去深想。
作为和修家看重的未来主要战力,青年在得到自己应有地位的同时,自然也接触到了和修一族和其所主宰的CCG见不得光的一面,更何况有些事情和修一族根本懒得掩饰。在和修一族的驻地,那些属于和修一族的女性喰种和人类,重复着比作为一次性工具的半人类还要悲惨的命运,不断孕育又不断失去,直至自身凋零。
回忆起那场与和修吉时之间关于恋爱话题的短促交流,有马贵将后知后觉。那时候他还没有认清自己对天羽真理的感情,但仍然本能地抗拒将她与和修一族印象中“优秀女性应该尽到的义务”联系到一起。更何况,一旦天羽真理与他正式在一起,那么必然会引起和修一族的高度关注。
一旦试图想象天羽真理会落入和那些被迫成为繁衍工具的“产子者”一样的境遇,有马贵将就感到几欲作呕。在他昨夜忘记自身只拥有短暂时间时,能设想到的、最好的人生中,他甚至不能接受天羽真理和自己一样成为CCG手中的利刃。即使他现在愿意重新回到现实,却也不会允许天羽真理遭受失去尊严与自由的悲惨命运。更何况,她作为独眼喰种的身份一旦被和修家发现,甚至会遭遇更难以想象的折磨。
作为饱受赞誉的搜查官,有马贵将深知,不被寻找到的最佳策略,不是手段高超心思缜密,而是不被注意。
只要天羽真理不被CCG、被和修一族留意关注,她的命运就会平顺许多。或许天羽真理本人不会认可这种普通人求而不得的“平安顺遂”——以有马贵将对她的了解,她更爱凭借独特的天赋,理所当然地让整个世界的大门为她敞开。至于相应的代价,对她而言不过是顺手就能解决的麻烦事。
此时此刻,对于从未获得过自由又再次放弃追寻的天才搜查官来说,他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他不在乎天羽真理是否是他计划中注定要改变世界的独眼之王。他只希望她一直是他心目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天羽真理。
这样一来,等他离开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再无干系后,或许偶尔会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她的记忆里。
镜子前的青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没有再看那缕白发一眼,就轻轻地将它和擦过剃须刀的面巾纸一同,丢进了垃圾桶。走出卫生间的青年搜查官把沙发上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放回到衣柜中,从其他几乎看不出分别的白衬衫黑西装中随手拿出两件,配合上CCG统一的制服风衣,穿好后就又是那个刻板到能直接拉去拍工作照的CCG搜查官了。
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建设,有马贵将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着天羽真理的到来。敏锐的观察力让他注意到了天羽真理的新妆容,不过好在更沉重的决心使他不用纠结着掩饰自己的反应。和她之间在此时显得有些多余的默契,让有马贵将清楚地知道,回到自己工位上看似工作实则神游的天羽真理还怀抱着希望与计划,等待着他的解释与妥协。
可是,他手中关于推荐天羽真理独自带队报告书的草稿,已经写到了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