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凡是生物，都有着属于各自种群的独特本能，但对于时间的掌握，却似乎有着微妙的统一。动物为了捕猎，可以短暂的修改自己的作息；而人类一旦陷入激荡的情绪，也会本能地减少睡眠的时间。

对于生物钟向来规律的天羽真理来说，不会被闹钟叫醒的清晨实属罕见。当她从轻飘飘的、仿佛自带一片白色背景的浅寐中惊醒，一眼看见从窗帘与地板缝隙中透出的熹微晨光时，不仅没有感到烦躁，反而像是被一朵海浪托起，四肢舒展、肌肉放松，酥酥麻麻的舒适感从四肢百骸蔓延至指尖发梢，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可她并没有沉迷这份舒适，只是在床上翻滚了几圈，就用惊人的毅力把自己从床上弹了起来。一番快速的洗漱后，天羽真理迫不及待地掀开了了自己的梳妆台。按照昨晚陷入沉眠之前兴奋的设想，一点点描摹出细致的妆容。

棕色的眼线笔勾勒出上挑的眼尾，带有珠光的珊瑚色眼影轻轻扫过眼睑，饱满鲜明色彩在晨光里闪烁着，使得她黑亮的眼睛里像是藏着星辰。橘红色口红在最后点亮了整个色系温暖的妆容，让用玫红色发夹盘起发髻的青年女性看上去像是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

天羽真理向镜子的方向微微探身，于是镜子里的人也拉进距离回应她。在澄澈如水的镜光中，她凝视着镜子中比平时更明艳也更显成熟沉稳的自己，满意地微笑起来。比平时鲜艳的唇色，让她恍惚觉得自己的唇上仿佛仍然沾着有马贵将舌尖的一点鲜血。

青年错乱的呼吸在她耳畔缠绕了一整夜，让她越发急迫地想看见他和昨夜一般惊讶迷茫的神情。她眼前已经可以浮现出一会儿自己推开办公室的大门，笑容洋溢地去和有马贵将打招呼时，他强装镇定却忍不住抬眼看她的模样。

在有马队其他人或有或无的关注之下，觉得自己天然就要表现出沉稳可靠一面的有马贵将，大概率不会对她今天突然改换的妆容打扮做出特别的评价——事实上，即使没有其他人，天羽真理也不指望有马贵将能说出什么恰如其分的赞美。

即使能完美捕捉到周围任何一点细节的变化，但对于二十出头又向来沉默寡言的青年人来说，有些时候不勉强自己说话，反而是适用绝大多数情况的完美方案。好在天羽真理想要得到的也绝不是浮于表面的赞扬，而是从有马贵将那双银灰色眼眸里亮起的微光和闪躲的神情。

“啊呀，之前电视上怎么说的来着？办公室恋情的奥义就是低调和拉扯感嘛！”天羽真理喜滋滋地在心里感慨，略显得意地小幅度扬了扬头。

为了避免自己到得比有马贵将这个工作狂还早，天羽真理故意在家消磨掉了难得多出来的清晨时光，才施施然地用近乎“全副武装”的状态踏上熟悉的上班路途。CCG分配的宿舍距离办公大楼很近，越接近目的地，天羽真理越有意压着自己的步伐，免得因为雀跃的细节身体动作而被周围渐渐变多的搜查官们看出哪怕一丝端倪。

“不过真没想到，我有一天因为会上班而感到兴奋。这也太社畜了，都怪贵将。”天羽真理在心底小声抱怨，好不亏心地把问题栽到有马贵将头上，成功缓解了自己心中与期待同时产生的那一点儿羞涩。

然而对于天羽真理来说，在无聊、不屑、轻视的时候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感兴趣的方面已经是一项在经年累月中锻炼出的熟练技能，但是需要压抑自己兴奋情绪的情形却不常见，所以她显然做得不是那么完美。再加上CCG的白色制服也掩饰不住的精致穿搭，等她进入CCG大楼后，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很快就有相熟的搜查官主动向她打招呼。

“哇真理，一大早就这么漂亮啊！”

“就是就是，看来真理今晚一定有别的安排吧！”

天羽真理嘿嘿一笑，没有否认，而是立刻转移话题，熟练地敷衍过碍于工作场合而不敢把八卦之心表现得太过分的同事们。她很快来到了熟悉的楼层，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突兀而毫无道理地踮了踮脚，才状若无事地笑着推开门。

天羽真理特意选择了快要迟到的时间，果然一眼就看见了习惯于早早开始工作的有马贵将。昨晚落荒而逃的青年，此时沉稳地坐在办公室最尽头的单人座位上，右手拿着笔，低头认真地看着什么文件。充足到开始有些刺眼的阳光从有马贵将右侧的一排窗子照射进来，让天才搜查官连同宽大座位的影子又短又窄，乍看上去像是一座被精心摆放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雕塑。

“贵将。”天羽真理心头一跳，本能地皱了下眉头，然后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似乎重新放松了神色，径直走向青年，向他伸出手，“你的外套。”

有马贵将从缓慢地抬起头，面沉如水地看了自己的搭档一眼，重又把视线落回去：“好的，请帮我挂在门口衣架上，辛苦了。”

“……？”

天羽真理有些不愉快地扬了扬眉梢，顺着有马贵将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对方一直紧盯着的并不是什么要紧的文件或者任务，而不过是一份还没来得及写上内容的空白报告书。年轻的搜查官试探性地曲起手指，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一起轻轻敲了有马贵将的办公桌。然而CCG的天才并没有像往常两人默认的习惯中那样，主动向她发起对话，而是对这清脆的声响全无反应。

“……搞什么，因为在办公室所以害羞过头？”

面对有马贵将这样一幅分明要装死到底的态度，天羽真理满腹疑惑。她强行忽略敏锐直觉的持续警报，勉强找了个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心神不属地开始了今天的工作。而有马贵将甚至没有抬头向天羽真理的方向看上一眼，将充耳不闻贯彻到底。或许是天羽真理的行为终于正式打开了某个开关，有马贵将开始有条不紊地写起来。他写写停停，有关于昨夜纷纷扰扰的回忆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的报告书进展得越发艰难。

从天羽真理家夺门而出后，有马贵将以一个令人侧目的速度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公寓。扑在他脸上的寒风在速度的加持下，越发像是刮过他脸颊的无形利刃，在他被冻得木然的脸上留下难以忽视的刺痛感。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不剧烈却足以提住心神的痛觉，等有马贵将靠在自己客厅的沙发上，抬头漫无目的看着天花板时，那口哽在他胸口、让他的大脑因为缺氧而发昏的气已经完全散去了。

CCG的天才终于可以顺利思考起今晚发生的一起——但也因此，他很快就意识到连思考这件事本身都显得荒唐可笑。虽然今天晚上一直在担心天羽真理是否饮酒过量，但是有马贵将还至于连一个人是否清醒都分辨不出。

从两人一同逃离宴会厅时的牵手，到汽车里天羽真理突兀的问题，再到两人走上楼梯时相互摩擦的肩膀，在这些点点滴滴的事情发生时，从来没有思考过感情关系的有马贵将，只会觉得是与天羽真理之间的普通日常，亲近的朋友合该如此。

但此时此刻，就像是光芒突然刺破迷雾，回忆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别有深意，越发让自欺人的借口难以立足。随着回忆的触角延展开去，有马贵将脑海中的画面早已不只是突如其来的亲吻和这一夜之间的种种铺陈，更多的是寻常日子里有关于天羽真理的一切细节。

她在其他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截然不同的笑容，她与其他人都不相同的能力与心性，她就像是一团热烈的火焰，在这个岌岌可危的奇怪世界里熊熊燃烧，使得本来不惧严寒的自己感受到了远超限度的温暖。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有马贵将冷静地作出结论。

即使CCG培养武器自成体系，但毕竟是在现代社会中，还不至于到了隔绝世事的程度。习惯于身处聚光灯下的有马贵将自然不缺少爱慕者，但他一直很难理解爱情中的索取与交付，更不要说接受它了。

备受期待的天才深深吸了口气，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微笑。情绪稳定一直是他引以自豪的优点，更是被CCG高层看重的、稳定性的体现。可是现在，庆功宴上饮下的酒水仿佛在激荡心情都加持下发挥出数倍的威力，一直钳制着他的某种无形的枷锁稍稍松动，略微失控的状态里带给他一种如同置身火焰边缘的灼烧感。

在这份滚烫的温度里，天羽真理的面容在有马贵将的脑海中越发清晰。平日里相处的点滴似乎已经不能满足他的大脑，不过很快，平实温馨的日常画面越来越少，独属于CCG天才与独眼喰种少女的画面却越来越多。擦肩而过的初见，山间神社前的搏斗，CCG训练场中库因克武器的撞击，直至未来很有可能存在的模糊设想中，更为年长的自己和君临天下的独眼之王并肩而立。

早就被制定好的道路因为天羽真理的存在而焕发生机，尚且年轻的天才罕见地生出对未来的渴望。太过陌生的情感催生出盲目的信心，向来对“命运”不置可否的有马贵将开始相信，或许与天羽真理所携手，将会引他走向未曾想过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