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众人所畏惧的天才搜查官乍看上去与多年前初见之时并没有分别,脸庞相对柔和的轮廓尚未完全褪去少年人的特征。但仔细观察之后,青年一日比一日更宽厚的肩背比例就再难忽视,无言昭示着有马贵将身体内正为男性或早或晚都会迎来的剧烈生长期积蓄力量。为了参加授勋仪式特意修剪过的短发朴素简洁却不失设计感,很好地衬托出他本身静默而耐看的气质,额前略微有些长的碎发盖过他细长平直的深色眉毛,却露出一小块光洁的额头。位于他左上方的内饰灯投下不甚均匀的白色灯光,使他挺拔鼻梁上的半框架眼镜形成格外分明的阴影。
“怎么了?”有马贵将终于后知后觉,看向目不转睛的少女。
天羽真理没有回答,反而突兀问道:“你很冷吗?”
有马贵将闻言一愣,摇头的同时下意识抬眼看了看空调出风口。空调匀速出风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内很有存在感,但任谁随便想想都知道,在这样冷得足以飘雪的深冬,车内空调卯足精神吐出的当然是会熏得令人发昏的暖风。从宴会大厅下到一楼接泊区,有马贵将甚至完全不需要面对实际气温,更遑论因此觉得很冷。
“但是你的脸色很白。”天羽真理认认真真地解释,声音很轻,似乎就要混入空调规律又刻板的嗡嗡声中。
天理真理说完自己也犹豫了一下,像是慢慢从记忆中读取了一张张有马贵将的脸。无论是在和喰种的搏杀中,还是激烈的对练里,他的脸上都很难因为血液的快速流动和肾上腺素的急剧飙升而产生出显眼的红晕。
即使此时努力在回忆中挖掘,闪现在天羽真理脑海中的,除了从青年脖颈上滑下的汗滴和蒙上一层薄薄雾气的眼镜,更多的仍然是平静无波的银色眼眸和平稳淡漠的神情。就好像那些被人津津乐道的胜利无异于俯拾皆是的落叶,而死在利刃之下的凶残喰种不过是青年随手拂去的尘埃。
有马贵将难以感受到被自己寄予厚望的搭档在战斗生死之际感受到的兴奋与快乐。事实上,天羽真理有时候觉得青年像是生活在一个透明隔层里,看上去是和周围人处在同一维度空间里,但总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微妙地将他和其余世界隔离。
但天羽真理也清楚地知道,那层薄膜并非密不透风。在很多CCG系统认知里觉得不那么重要的时刻——也许是一场寻常的午后闲聊,也许是评价一部褒贬不一的电影作品,也许是阅读一本新出版的诗集,有马贵将都会露出对于这个世界上其他人而言再寻常不过的鲜活表情。
比如现在,他就坐在少女的对面,用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迷惑表情看着她。苍白的面色让困惑与闷闷不乐混合近似,浅得近乎发白的薄唇增添了倔强的存在感。天羽真理微微仰起头,任由车内灯光在她的眼角膜内制造光斑,而在光斑边缘,青年富有生机的神情历历在目,多得像是能够填补她生命中的任何空缺。
而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天羽真理竟打心底里升出许多不满足。
多年的相伴生活让她从不怀疑自己是距离有马贵将最近的那个人。她也一直默认,假使自己抱有这样的意图,那她就一定能戳破那层薄膜,让CCG刻意培养出的最强兵器变回人类。她只是从来不想这样做。为了什么呢?毕竟,天羽真理从不喜欢人类。
不过就在今晚,就在此时此刻,天羽真理终于找到了一个绝妙的理由。她迫切地想从青年苍白冰冷的面容上获得更多、更有趣的表情,想让它染上与平日迥异的颜色。这个念头像是黑暗中迸发的火星,亮丽危险,且一发不可收拾。
天羽真理清晰地感受到另外一种更熟悉的兴奋从她骨头里溢出,转瞬渗入血液,仿佛直面强敌时爆发的狂热战意。她难以自控地动了动喉咙,做出一个微不可查的虚假吞咽动作,习惯性地伸出舌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久违地,天羽真理再次感受到喰种本能里的饥饿与空虚是多么令人战栗。
车辆安稳地停在公寓楼下时,天羽真理刚刚下定决心。她猛地推开车门,一条腿迫不及待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另一条腿曲起,用膝盖挡住车门的弹回。十二月的东京夜风凛冽,“呼”地从她与车门所形成的夹角钻见温暖的车内,掀动少女高高扎起的黑发。伴随着汽车在自己身后发动远离的声音,天羽真理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如同无形的冰块融入喉管,天羽真理清醒了几分,可已经烧起的心火却没有这样轻而易举地熄灭,反而因为有马贵将的搀扶而越燃越旺。
有马贵将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自然而然地绕到车辆的另一侧来搀扶天羽真理。如果说在宴会厅里时,他还会担心搭档会因为不好拒绝搜查官们敬酒而不小心喝过了头,但看着天羽真理踏出车门时笔直的身姿,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忧心的必要。但出于某种微妙的习惯,有马贵将在天羽真理回头看向他时,毫不犹豫地向她伸出手。
就在他反应过来,想要收回手时,天羽真理顺势把一部分身体重量压在有马贵将身上,成功阻碍了他的动作。有马贵将立刻意识到搭档的有意为之,无奈地叹了口气。长久的相处让他明白,他在很多时候无法完全理解天羽真理的想法,却已经习惯了放任她的行为。比如,他并不能完全理解,为什么天羽真理会对一个折中而成的虚假生日抱有势在必得的热情与期望,以至于只剩下一个小时也不肯放过,但他仍然按照她的意愿,和她一起返回她的居所“庆祝生日”。又比如她为什么突然心血来潮,非要压着他的肩膀,不肯让他好好走路,但他也完全没有试图甩开她靠近,而是毫不挣扎地听之任之。
天羽真理单方面的阻挠导致两人的步调难以统一,质地硬挺的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匆忙又凌乱的声响。与体温相差过大的空气温度成了天然的分割线,在感官上将紧挨在一起的人合为一体。公寓的过道显现出平时从未有过的存在感,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然而这当然只是一种短暂的错觉,很快,两人就走到了天羽真理的公寓门口。有马贵将熟门熟路地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还不等他把钥匙拔出来,天羽真理就矫鹿一般从他肩膀上离开,侧身进了房门。少女懒得弯腰,在玄关蹬掉高跟鞋,又随手把装有任命书和奖章的盒子扔在墙角,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
等她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终于成功让自己舒适地被柔软沙发包围,才终于向从刚才开始就毫无动静的玄关投去目光。优秀的夜视能力让天羽真理从由下而上的视角,清楚地看见门外被冰冷栏杆分割得如同一副悬挂横卷的星夜。被公寓铁门半掩住的有马贵将隐没在星夜横卷的阴影里,恍然间让人分不清他是风尘仆仆的归人,还是漏夜急奔的旅者。
天羽真理恍然间听见自己的呼吸,似与屋外寒风应和,迫切地拍打在冰冷坚硬的铁门上,好彻底决定青年的归属。
就在少女觉得自己已经看得太久,久到不得不有所动作之时,有马贵将终于沉默地走进门内。他先是一丝不苟地把两人的鞋子端端正正地摆在一起,然后才直起身按亮屋内的白炽灯。幽暗绘就的画卷顷刻消失,熟悉的世界乍然搭建,一切仿佛尘埃落定,又如同大梦初醒。
天羽真理极为放松地靠在沙发上,歪头看着有马贵将走向半开放式的厨房,极为顺手地从柜子里取出她常用的马克杯。饮水机运转的嗡嗡声像是一个开关,天羽真理觉得眼前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使用过的厨房慢慢复苏,连带着自己心底燃烧的火焰也缺氧般不再跃动。
天羽真理接过青年手中的杯子,浅浅喝了一口就放回桌上。她抬头凝视着面露无奈的青年,突然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祝你生日快乐,贵将。”天羽真理认真说道。
不等有马贵将回答,天羽真理突然手上用力,将没有防备的蓝发青年拉向自己。温热坚定的触感唤起青年不久前的印象,明亮宽敞的宴会大厅和狭窄黑暗的楼梯走廊突然一齐涌现在他的脑海里,体内催生的温度像是从少女身上传递来的火花,灼得他有一瞬间的分神。等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少女身上,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压在了自己身上。有马贵将第一次感觉到,原来CCG统一配置的、自己无比熟悉的沙发竟然那么柔软结实,以至于天羽真理只用一条胳膊按住他的肩膀,就能让他像是陷入沼泽中一般陷入沙发里,整个人动弹不得。
“也祝我生日快乐,贵将。”
天羽真理弯下腰,顺着手臂前伸的动作低头,向有马贵将靠近。有马贵将睁大眼睛,清楚地看见天羽真理摘下他的眼镜,顺手扔到了沙发另一侧;他也感觉到大腿旁边的沙发又凹陷一块,使得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肢体平衡越发失控;他更比经历任何一场激战时都敏锐,天羽真理的吐息像是一柄从他耳边拂过的羽毛扇,激起的痒意像是在与他的发丝完成一场同谋,好让他身体的一部分在背叛自己,又像是从他的体内生长出的一条就要破体而出的枝蔓。
少女话语的尾音湮没在两人的唇齿之间,突如其来的亲吻像是一记重锤,让所向披靡的有马贵将像是被梦境魇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只剩下唇舌依照某种防御性质的本能,下意识地向上抬起吗,微微卷曲,然后不小心擦过天羽真理的犬齿,引起轻微的刺痛。
也许只有一秒,又也许过了很久,如同置身于正在被加热的温水之中,有马贵将轻易地丧失了对时间的把握。直到他突然听到“哐”的一声脆响,猛地意识到那正是寒风拍在门上的声音。如同突然听见午夜的钟声,有马贵将顿时清醒了过来。他近乎狼狈地推开身上的少女,一边本能地整理着两人动作间被少女扯松的衣领,一边慌慌张张地逃离这个像是在吞噬他的公寓。
“他甚至连外衣都没有拿上。”天羽真理含笑睨了一眼已经被狠狠关上的公寓门,在心中略带嘲笑地想着。
不知道是因为喰种的本能,还是说一切感官都会在热血上涌的情况下被放大,即使有马贵将的唇舌只是稍微刮破了一道口子,出血量少得可怜,此时的天羽真理仍然能在用自己的舌头一点点滑过牙齿的时候,清晰地品味到属于有马贵将的鲜血的味道。不够刺激却又很独特的血味消散得很快,属于杀戮和饥渴的欲望还没来得及完全燃起,就重新蛰伏在欲念之下。
在公寓明亮的白炽灯下,面色红润的少女抬头,注视着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过整点,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直到新的一日如约到来,她才慢慢站了起来。因为她的动作,余光处有什么东西弹动了一下,天羽真理顺势看去,正是有马贵将那幅被扔在一旁、可怜兮兮的眼镜。天羽真理施施然地拾起它,慢慢折好,轻轻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伴随着她的动作,少女的眼前竟是青年如她所愿变得殷红的薄唇。
于是,她突然在空无一人的客厅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