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开始在接下来的小半个月里时不时的离开一下。
有时是午休时独自去楼下的咖啡馆坐二十分钟,有时是下午提前一小时离开公司,去市图书馆或某个安静的公园。
他每次都会提前告知厉行,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日程。
“我三点去图书馆查点资料,大概五点回来。”
“中午约了苏晴推荐的一家甜品店,一小时。”
厉行的反应看起来堪称模范。
他通常从文件里抬起头深深看林晏一眼,然后点点头,还会叮嘱一句路上小心或者有雨记得带伞。
他如今的表情控制得极好,原先的低压气场似乎收敛了些,语气也不会特别异常。
有一次林晏下午出去,回来时发现厉行站在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听到开门声,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挂起一个自然的微笑。
“回来了?”厉行很自然地接过林晏脱下的外套挂好,“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怎么样?你上次说他们家的柠檬挞很好吃。”
“还行,新品有点太甜。”林晏的目光掠过厉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
“下次换一家。”厉行说着,手揽上林晏的腰,然后埋头吸了林晏一口,抬头看他说问:“累不累?”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厉行似乎有些适应了,他甚至在某次林晏独自去美术馆待了一下午后,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晚上吃饭时状似随意地提起:“那个抽象画展,你喜欢吗?”
林晏当时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眼才说:“一般。”
“嗯。”厉行应了一声,夹了块清蒸鱼放到他碗里,“那下次我陪你去看点别的。”
表面上风平浪静。
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窥见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比如赵明。
他进出总裁办公室汇报时会敏锐地察觉到某些细微的迹象,比如厉行手边那支万宝龙钢笔笔帽上多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比如室内偶尔会出现即使开了空气净化系统也难以立刻散尽的淡薄烟味,而厉行一向是没有烟瘾的,还有厉行签署文件时偶尔会比平时更用力,纸背上留下过于清晰的压痕。
更多时候,是一种无声的紧绷。当林晏不在办公室时,厉行处理工作的效率会高得惊人,但也冷硬得吓人。他更少说话,指令简洁到近乎苛刻,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报告时仿佛能直接剖开所有粉饰与漏洞。
那段时间,几个项目组负责人被挑出的毛病比往常多了三成,预算被砍得毫不留情,汇报时战战兢兢。
但只要林晏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透过玻璃映过来,那种冰冷的压迫感就会像潮水般迅速退去。
厉行会停下手中所有事,目光追随着那个清瘦的身影,直到他走进来,在自己的区域坐下。然后办公室里的空气才会重新开始流动。
赵明把这些看在眼里,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知道厉行根本不是在适应,行哥是在强行压抑,是把所有情绪都死死摁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这种压抑比直接的爆发更危险,因为不知道会在哪个临界点决堤。
而那个临界点,似乎很快就出现了。
苏老爷子苏振邦的五十大寿在圈内算是一件盛事。
这两年他虽然逐步放权给孙子辈,但真正核心的人脉与资源依然握在这位老爷子手中。白家现在式微,厉家由厉行掌舵后风格更趋冷硬强势,相比之下,近年来作风相对低调且内部还算稳定的苏家,隐隐有在三家中后来居白家之上的趋势。这场寿宴,既是庆贺也是展示,是各方势力重新审视的场合。
请柬早在两周前就送到了厉行办公桌上,烫金的徽记,措辞客气周到。
厉行看了一眼就放到了一边。
林晏自然也看到了那张请柬。
他记得日期,也明白这种场合的意义。但既然厉行没有提,他默认自己不需要出席,乐得清静。
那种觥筹交错又虚与委蛇的场合,他本能地排斥。
更何况,苏家也不是只有苏辰,还有那个曾经想办法搞事的苏澈。苏这个姓氏他也本能的排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直到寿宴前一天下午。
林晏刚结束一个短暂的个人时间,他去公司附近的书店转了转,买了本新出版的园艺图鉴。
回到办公室时,厉行正站在他那边的工作台前等他,手里拿着个精致的丝绒首饰盒。
他深邃的眉眼在阳光下似乎有些沉郁。
“回来了?”厉行听见脚步声,目光落在林晏手里提着的纸袋上,“买了书?”
“嗯。”林晏把书拿出来放在桌上,随口问,“明天的寿宴,你几点过去?”
他只是确认行程,以便安排自己明天的时间。
“你不和我一起去?”厉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明明语气很平,但林晏听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抬眼就对上厉行黑沉沉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怒气,却有种被压抑着的什么东西。
林晏顿了顿才说:“你没说。”
你没说需要我去。
“我没说,你就不去?”厉行走向他,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他垂眸看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是不是你根本不想和我一起出现在那种场合?”
林晏微微蹙眉。
他觉得厉行这火来得有点莫名其妙。
“我以为你不需要我去。”他陈述事实,“那种场合,我去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厉行追问。
林晏沉默了。
身份不合适,背景不合适。哪里都不合适。
他出现在那里,只会成为谈资,甚至会成为厉行需要额外费神应对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