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但他还是说了。
“医生说你的伤,”厉行看着林晏的眼睛,“基本好了,是吗?”
林晏点了点头。
“那……”厉行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很久没有出现的小心翼翼,“想不想回公司上班?和以前一样,做我的花艺师。或者……我可以给你安排其他更轻松的岗位。看你喜欢。”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因为担心这短暂的同居生活,这来之不易的缓和与靠近,只是伤重时的不得已,只是危机中的临时庇护所。
这不是命令,甚至不是建议,是给予选择权。
林晏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我想想。”最后,他这么说。
没有直接拒绝。
“不急,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
厉行心里松了口气。
晚饭还早,他又陪林晏待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响起,才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厉行忽然回头:“对了,卡洛斯兄弟那个老二阿图罗,昨天通过中间人递了句话过来。”
林晏抬眼。
“他说,”厉行看着林晏的眼睛,一字一句,“‘谢谢那位朋友的点拨,我知道该选哪条路。’”
花园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林晏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厉行注意到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我不认识什么卡洛斯兄弟。”他平静地说。
厉行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平稳。
但心里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林晏到底从哪里得到的那些情报?
关于卡洛斯兄弟内部分歧,关于老二阿图罗的政治野心,甚至关于白家在巴西那些隐秘的失败投资……
这些情报的深度和精准度,绝不是普通商业间谍或情报贩子能提供的。
它们更像是一个长期浸淫在黑暗世界,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了如指掌的人,才能做出的判断。
厉行想起赵明之前的汇报。
他们动用了所有渠道去查林晏那几天的行踪,却只追踪到那辆消失在城西工业区的黑车,以及“暗鸦”组织可能入境的模糊信号。
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直到林晏满身是血地出现在雨夜街头。
厉行走到书房,关上门。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南美业务的最终报告,翻到附录部分,那里有阿图罗签署的协议扫描件,还有一份作为“诚意证明”的附加文件。
那是一份加密的交易记录摘要。
来自一个代号“灰鸽”的中间人,时间就在厉正华被刺杀前后。
记录显示,有人通过“灰鸽”向阿图罗购买过一批特定型号的通讯干扰设备,用途不明。付款方式很隐秘,但资金来源追踪到了一个瑞士账户,而那个账户的关联方……指向苏家某个早已被边缘化的旁系。
厉行盯着那份文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灰鸽。
这个代号他有点印象。
暗网世界里一个信誉不错但非常低调的情报和物品中转商,不站队,只认钱,行踪成谜。
厉氏情报部门曾经尝试接触过,但对方警惕性极高,几次试探都无果而终。
林晏和“灰鸽”有关吗?还是说……他本人就是?所以暗鸦不是在找林晏,是在找灰鸽?
这个念头让厉行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林晏在H市花店那两年“干净”到诡异的背景,想起他面对危险时那种超越常人的冷静和精准反应,想起他总能给出直击要害的判断……
如果林晏真的是“灰鸽”,或者至少和这个角色有深度关联,那么很多疑点就能解释得通了。
他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关键情报,为什么对各方势力的底细如此了解,甚至为什么能一次次在危机中做出最精准的选择。
林晏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厉行刚才那句话,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谢谢那位朋友的点拨”。
阿图罗·卡洛斯不会无缘无故道谢。
那个曾经的□□头目,如今试图洗白的政客候选人,精明得像秃鹫,也谨慎得像惊弓之鸟。他绝不会冒着触怒新盟友的风险,去感谢一个身份不明的“朋友”,除非……
他觉得有必要,或者,他收到了某种暗示,甚至压力。
压力来自谁?
厉行。
林晏闭上眼。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厉行在与阿图罗敲定最后条款时,或许只是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我身边有位朋友,对巴西的局势有些独到的见解。”
轻描淡写,却足以让阿图罗这种在权力与暴力边缘游走多年的人,瞬间绷紧神经,并立刻将“灰鸽”那几条指向性模糊的信息,与厉行口中这位“朋友”联系起来。
林晏确实通过“灰鸽”这个身份,在南美局势最微妙的那几天,向阿图罗传递过几条经过精心筛选和模糊处理的信息。
不只是为了帮厉行,至少他觉得当时不只是。
那更多是一种习惯性的布局,在任何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势力中,埋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联系,留作后手。
但他自认做得很干净。
用的是经过七层跳转的加密频道,信息内容也经过了“灰鸽”特有的编码处理,即使被截获,也只能解读出一些模棱两可的市场分析。
阿图罗会把“灰鸽”和厉行联系在一起,很正常,但是厉行会怎么想,他已经不想顾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