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行那句“想不想回公司上班”轻飘飘地悬在空气中，不像命令，更像一种邀约，一种将选择权递还到他手中的橄榄枝。

林晏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他想答应下来。

或许，可以试着用“林晏”的身份，在厉行身边，多待一段时间。

处理“暗鸦”的威胁，未必要立刻远走，或许可以借厉氏的资源和信息网络。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安定，甚至有些隐隐细微的期待。

他想了想起身。

厉行应该还在书房。

或许，可以去告诉他，自己愿意回去。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明亮的灯光和隐约的谈话声。

是厉行和赵明。

林晏正要抬手敲门，里面传来的话语却让他的动作瞬间凝固。

“……行哥，生日宴那件事，后续扫尾已经彻底干净了。白家那边，看样子是真信了您当时自顾不暇，所以身边防护出了大纰漏。不过最近小动作又频繁起来，正好落入我们给他们设的套。”

赵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是厉行低沉但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信了就好。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才会把更多的底牌和力量暴露出来。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似乎极轻微地叹了口气，像是遗憾，又像是别的什么。

“没想到，阿晏会突然撞过来。原本的计划里，我受点伤，流点血，场面够乱就行。”

林晏站在门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瞬间冲上头顶。

生日宴。

刺杀。

那个“侍者”，那精准打掉枪托的撞击，那“恰好”废掉杀手脚踝的金属支架……

每一个惊心动魄的细节，此刻都在他脑中高速回放，被厉行这短短几句话赋予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是厉行自己安排的。

一场苦肉计，演给白家，或许也演给家族内部某些人看的戏。

哦，或许还有他。

目的是麻痹对手，引蛇出洞。

难怪……难怪事后调查雷声大雨点小，难怪厉行当时震惊的眼神下似乎还压着别的什么，难怪以厉氏老宅和厉行身边的安保规格，会出现如此“低端”却又“恰到好处”的漏洞。

所有的“巧合”，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慢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场戏，除了麻痹白家，是不是……也是对“林晏”这个人的一次测试？

一次在极度混乱和危险情境下的，近距离观察？

测试他的反应，测试他的能力，测试他……到底会做到哪一步？

厉行那句“只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撞过来”，指的是自己“意外”卷入，打乱了原计划？

还是一种更深的试探？

林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书房里，赵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迟疑：“行哥，林先生那边要告诉他吗？”

“不用。”厉行打断了他，“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

林晏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彻骨的凉。

他刚刚萌生的一点点“或许可以留下”的念头，此刻在门后这段冰冷的对话映照下，显得有些可悲。

厉行对他的“好”，对他的“不追问”，底下究竟藏着多少层算计，观察和评估？

那温柔的表象之下，是不是始终有一双冷静乃至冷酷的眼睛，在丈量着他的价值，威胁和他的可利用之处？和灰隼一样？

“暗鸦”的威胁迫在眉睫，灰隼留下的烂摊子和自己的真实身份像一颗不定时炸弹。

他原本以为，留在厉行身边，或许也可以...

可现在，留在这样一个心思深沉，每一步都可能藏着试探和利用的男人身边，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在厉行的棋盘上，林晏，究竟是被珍视的“意外”，还是一枚尚未完全明确用途，但值得放在身边仔细观察，必要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离开的念头，如同阴冷潮水，再次汹涌而来，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坚定。

书房内的对话似乎接近尾声，传来纸张翻动和椅子移动的声音。

林晏猛地回神，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他的动作极快，又极其轻盈，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走廊拐角的阴影时，书房的门被拉开了。

赵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文件，似乎准备离开。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走廊，在掠过拐角那片略显昏暗的区域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刚才……好像有什么细微的动静？

还是光影的错觉？

他驻足，仔细倾听了几秒。

只有远处隐约的庭院风声和宅子本身细微的运转声。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赵明摇摇头，快步离开。

拐角后，林晏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书房的方向，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河。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加密通讯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