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待着，别动，我先让人把花处理了。”
林晏有些错愕，他没想到厉行会如此大惊小怪，也没想到自己会对那种花产生这么敏感的反应。
“我没事……”
林晏试图解释，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脸都红成这样了！”
厉行打断他，眉头紧锁，他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丝懊恼，“那花……本来是我让人特意找来的，南美的新品种，花型罕见，我以为你会喜欢，想……讨你开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愧疚，“都是我不好，害你不舒服。”
他说着，已经拿出了手机，“我让医生立刻过来一趟。”
“不用！”
林晏伸手，虚虚地按在了厉行拿着手机的手腕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指尖触及对方温热的皮肤，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晏迅速收回手，偏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语速稍快，“已经没事了，只是有点敏感，没必要兴师动众。”
厉行看着他刻意回避的侧脸，没有坚持拨号。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挫败的低沉：“好像……我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对你好，却总是办不到你心坎上，这次还害你过敏。”
他其实是在说这阵子发生的所有的事了。
他以为把人放在自己身边一切都会顺利的，没有想惊喜也能变成惊吓。
这话让林晏有点怔住了。
他预料过厉行可能会强势地坚持叫医生，或者用更霸道的方式表达关心。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厉行对他，一直是表面温柔实则极度强势，掌控欲极强。
此刻这句带着清晰愧意的“办不到你心坎上”，在他心底激起了一圈陌生的涟漪。
这种感觉很怪异，和之前厉行毫不犹豫为他挡刀还有点不一样。
尽管都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也从未体验过的被人如此紧张的感觉，尽管只是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适。
“……很快就会好。”
林晏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声音有些干涩。
“以后不会了。”
厉行看着他，语气郑重，“所有靠近你的东西，我都会先确认一下。”
隔壁办公室传来细微的清理动静，似乎是周屿他们处理完了。
林晏脸上的红潮和喉咙的不适感也渐渐褪去，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呼吸道顺畅了许多。
“我没事了。”
他看向厉行，试图结束这令人无所适从的氛围，“你回去工作吧。”
厉行仔细打量了他的脸色，确认他的状态确实恢复了，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好好休息，”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想想明天想要什么花，告诉我......或者苏晴，让人去准备。”
他深深看了林晏一眼，交代完才转身，穿过那道门，回到了自己的总裁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林晏独自站在原地。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已经恢复正常的脸颊。
他蹙了蹙眉，将心底怪异的感觉强行压下。
接到命令的周屿立刻带着苏晴和保洁人员迅速进入总裁办公室。
苏晴一眼就看到了垃圾桶里那捆显眼的，被人弃如敝履的蓝紫色花，以及工作台上那盆林晏几乎已经完成的精致插花。
她一边指挥保洁快速且彻底地清理掉“过敏源”，一边忍不住拿出手机，飞快地对着那盆惊艳的半成品拍了一张照片。
【秘书处绝密小群】
苏晴：【图片】紧急八卦！爆炸新闻！老板娘好像对厉总不知道从哪儿特意找来的稀有花材过敏！打喷嚏脸都红了！厉总当场就炸了，直接把那捆价值不菲的花扔进垃圾桶，亲自把人扶走照顾了！我的天，那紧张的样子我从来没看过！但是你们看老板娘这手艺！绝了！这审美！这构图！简直是艺术！
Eva：收到。已记录：蓝紫色星状花，气味浓郁，列为林先生潜在过敏源，永久禁用。（淡定推眼镜）
陈默：……（默默保存图片并设为私人屏保）
而秦薇，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和群里疯狂刷屏的，关于厉行如何紧张失态，如何呵护林晏的每一个字。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
她沉默地关掉了群聊窗口，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时间悄然滑向正午。
厉行处理完手头一份紧急邮件，抬头望向那面相连的装饰墙。
他几乎能想象出林晏坐在窗边或安静阅读的侧影。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他可以直接走过去，他有这个权力，也有这个物理条件。
但林晏之前那句“我不是囚犯”，像一根细小的刺，留在了他心里。
他意识到，或许这种连续的不容拒绝的近距离逼近，只会将人推得更远。
于是，他拿起了内线电话。
这样，他给了林晏一个接听或不接的选择权。
这在他看来，是一种克制，也是一种进步。
林晏正对着电脑屏幕，浏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花卉资讯，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隔了道墙还要打电话。
“中午想吃什么？”
厉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面对面时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点日常的随意，“我让周屿订了‘静轩’的位子，他们新换了主厨，口味清淡，你应该会喜欢。”
静轩，林晏是知道的，K市有名的私房菜馆，人均消费足以抵上他花店一周的营收了。
“不用那么麻烦。”
林晏几乎是立刻拒绝。他不想和厉行两个人单独呆在一个空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就听厉行从善如流：“那你想吃什么？”
林晏的目光掠过电脑屏幕，落在那扇能通往外面公共办公区的门上。
一个念头浮现。
“员工食堂。”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下是厉行顿住了。
员工食堂？
他大概有几年没踏足过那个地方了。
厉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十分钟后，门口等你。”
十分钟后，林晏打开办公室的门，厉行果然已经等在那里。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走吧。”
厉行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
当厉行和林晏并肩出现在总裁办专属楼层的电梯口时，旁边正在等电梯低声交谈的员工们，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很多道目光或直接或隐蔽地投射过来。
“厉总？”
“厉总好！”
短暂的寂静后，是此起彼伏的问候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难以控制地往厉行身边那个清冷漂亮的陌生青年身上瞟。
厉行淡淡地颔首回应，目光基本上落在林晏身上，仿佛周遭的注目礼都不存在。
林晏能感觉到那些粘在身上的视线，他微微蹙眉。
然后走进电梯，目不斜视地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
电梯下行至员工食堂所在楼层。
正值用餐高峰，食堂里人声鼎沸。
当两人的身影出现在入口时，靠近门口区域的喧哗声莫名地平息下去，并且这种寂静像涟漪一样向食堂内部扩散。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那位几乎只在财经新闻和年度大会上遥远出现的大老板，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食堂里，而他身边跟着那个一早上就传遍全公司，神秘的空降美人。
厉行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侧头问林晏：“想吃什么？这边是自助区，那边有几个风味窗口。”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同事，下来吃个便饭。
“随便。”
林晏言简意赅。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食堂环境。
最终，两人各自取了些简单的食物。
厉行拿的很少，显然对这里的餐食兴趣不大。
林晏则选了几样看起来最普通的家常菜。
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整个过程，食堂都维持着一种诡异的低分贝运行状态。目光如同聚光灯一样打在角落那一桌上，窃窃私语在每一个角落滋生。
【秘书处绝密小群】再次疯狂刷屏。
苏晴：！！！报——！厉总带着老板娘去员工食堂了！！！我没了！现场画面太震撼了！
Eva：我记得厉总上次出现在员工食堂是3年零4个月前，视察性质。
陈默：……（默默保存同事偷拍的发糊侧影图）
而秦薇，坐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另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自己带的精致的便当盒，食不知味。
她看着厉行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晏身上，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餐桌上，两人之间依旧沉默居多。
厉行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着林晏安静进食的样子，忽然开口：“味道怎么样？”
林晏抬眸看了他一眼，如实回答：“普通。”
确实只是普通的大锅饭水准。
厉行似乎轻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嗯，是普通。”
他顿了顿，看着林晏，“但和你一起，就很好。”
林晏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应。
只不过低头用餐的速度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些。
这顿饭吃得很快。
当两人起身离开食堂时，食堂才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热闹。
回办公室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
密闭的空间里，厉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说：“还不舒服？”
其实林晏吃得比他还少，普通的饭菜自然是没有之前两个人在家送上门的饭菜可口的。
林晏看着电梯金属壁上反射出的厉行模糊的轮廓，声音淡淡地，“没有不舒服。”
他只是觉得，厉行这个人，真的很难懂。
从最初的每日定一束花，到后来K市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
再到如今，提前备好的岗位，早上的花，和员工食堂吃着味同嚼蜡的食物......
他想起厉行说“办不到你心坎上”时，那低沉嗓音里清晰的挫败感。
也想起他刚刚在食堂，看着自己，说“但和你一起，就很好”时，那双深邃眼眸里的专注。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抵达楼层。
门缓缓打开，外面是寂静而奢华的专属走廊。
林晏率先一步跨出电梯，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