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经环绕在厉三爷身边极尽阿谀奉承,谄媚讨好之能事的家伙,此刻虽然脸上依旧挂着程式化的悲戚,但他们的眼神游移不定,早已在暗中急切地物色新的更强大的攀附对象。
而那几位被家族勉强推至台前的嫡系子弟,正被一群心思各异的人围在中间,接受着或真或假的安慰与极其隐晦的投诚。
他们脸上既有掩饰不住的慌乱,也隐隐透出一丝被巨大权力突然砸中时,那种不敢置信的晕眩与隐秘的窃喜。
愚蠢。
厉行在心中冷冷地评价。
他们根本不明白,或者说选择性忽略了,最致命的危机从来不止源于外部的虎视眈眈。
真正足以将所有人吞噬的腥风血雨,正在他们身边,由他亲手凝聚。
他不再浪费时间理会灵堂前那片令人作呕的虚伪与嘈杂。
利落地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径直走向灵堂后方一间早已准备好的,相对僻静隔音的休息室。
房间内,光线略显昏暗,几名最核心也最忠诚的心腹下属,早已静候多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肃杀的氛围。
“名单?”
厉行走到主位的单人沙发前坐下,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冷硬。
“行哥,初步筛选出的名单,都在这里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显得颇为斯文儒雅的男人立刻上前,将一份薄薄的平板电脑恭敬地递到他手中。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所有可能借权力真空期兴风作浪,跳出来挑战您权威的内部人员,以及……根据现有情报显示,过往就与白家,苏家有过秘密接触,存在暗度陈仓嫌疑的,他们的名字和简要资料,都在上面了。”
厉行接过平板,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滑动,眼神锐利。
每一个映入眼帘的名字,在他眼中都变成了一颗即将被无情拔除的锈蚀钉子。
“很好。”
他看完,随手将平板搁在一旁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想了片刻,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撑在膝盖上,双手随意地交叉在身前,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银色玺戒,在休息室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葬礼仪式全部结束之后,立刻开始吧。”
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晚的晚餐菜单,然而话语中透出的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却让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是!我们会先从嫡系那边那几个目前跳得最高、叫得最响的开始。为他们量身定做合适的‘意外’或者‘冲突’理由,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任何话柄。”
赵明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厉行微微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里,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投向了某个未知的远方。
“另外,”
他低声补充,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戒面上那冰冷而繁复的家族徽记,“动用一切资源和渠道,找到‘YAN’。我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的确切位置。”
一个能在厉正华的天罗地网中,完成如此精准致命一击,并从核心区域全身而退的顶尖杀手。
这份超凡的能力,可怕的耐心和惊人的胆识,让他心底罕见地升起一种名为“欣赏”的情绪。
这不再是一把需要警惕和防备的利刃,更是一件值得花费巨大代价去收藏的绝世神兵。
“行哥,你的意思是……”
赵明谨慎地向前半步,低声询问。
厉行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一种长期居于权力顶峰的姿态。
“找到他。然后,不计成本,开出一个他绝对无法拒绝的价码。金钱、资源、地位、乃至……他想要的某种形式的自由。告诉他,只要他开口。”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愈发深邃难测,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漩涡,“我要他,站在我的身边。”
“那……如果他还是拒绝我们的招揽呢?或者,更糟,他已经决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赵明将声音压得更低,问出更危险的问题。
“那就让他深刻地明白,”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压迫感,“选择与我为敌,将意味着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有可能彻底终结。整个Y国,乃至周边所有关联的黑暗世界,都将再没有他的立锥之地。等他尝尽走投无路,众叛亲离的滋味,然后只能乖乖地回到最初给他的那个选择面前。”
他不需要毁灭一件稀世的珍宝,他需要的是让这件桀骜不驯的利刃清晰地认清,谁才是它唯一的有资格拥有并支配它的主人。
“明白!”
赵明心中一凛,立刻领会了厉行那看似矛盾命令下的深层意图。
威逼与利诱双管齐下,软硬兼施,最终的核心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得到”。
“追查幕后雇主和搜寻‘YAN’下落的重点,优先放在白家那边。”
厉行最后补充道,将首要的怀疑对象和搜寻的起点,明确地指向了那个最有动机搅动风云的对手。
手下们齐声领命,不再多言,迅速而无声地退出了房间,如同来时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厚重的房门轻轻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虚伪彻底隔绝。
厉行独自留在愈发昏暗寂静的房间里,动作优雅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银质烟盒,慢条斯理地点燃了一支的香烟。
但他并没有抽,只是沉默审视着那缕青白色的烟雾从火星处袅袅升腾,在静止的空气中扭曲,变幻出各种诡异的形状,最终又无力地消散于无形,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
“YAN……”
他低声地反复咀嚼着这个简单却充满了危险和神秘的代号,仿佛那不是一个危险的杀手,而是一个即将被他纳入收藏册的,极其有趣且珍贵的猎物。
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聪明的刀。
他已经开始期待,将其彻底收服,纳入自己麾下的那一天。
那一定会为这盘即将展开的权力棋局,增添许多意想不到的乐趣。
不一会,他将那支几乎未曾动过,已然燃去大半的烟蒂,精准而用力地摁灭在桌面上的水晶烟灰缸里。
随即站起身,走到衣冠镜前,一丝不苟地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带的结扣和西装外套上每一处微不可察的褶皱,好像在将那副冷漠,完美的面具再次严丝合缝地戴好。
然后,他推开房门,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重新走入那片由无数虚伪悲声与杀机交织而成的属于他的狩猎场。
此刻的他,无从得知,那个让他志在必得,耗费心思想要寻找和收服的“YAN”,正安然待在几百公里外一个充满阳光与花香的小店里。
用那双昨夜刚执行过死亡任务的手指,轻柔地拂去展示台上花瓣表面沾染的细微尘埃,心中默算着这个看似普通的花店这个月的营收与支出。
他们像两条本该永无交集,平行运行的命运线,因为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轨迹被强行扭转,并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逼近彼此。